臘月十九，凌晨。鴻運客棧後院二樓靠右的房間亮著一盞油燈，燈芯捻得極小，火苗只有黃豆大，勉強照出床沿和桌角的輪廓，再遠一點就隱進暗處了。
窗上掛著厚棉簾子，光透不出去，風也透不進來。屋裡悶著一股爐灰和舊棉布的氣味，混著煤油燃燒後淡淡的焦味，悶得人胸口發沉。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坐在床沿上，大衣沒脫，靴子也沒脫。油燈放在床頭櫃上，燈罩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黑灰，火苗隔著一層玻璃跳，幾乎聽不到聲音。
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很大，也很淡，像是一團隨時會散開的東西。
爐火己經暗下去了，只剩幾塊燒透的煤核在爐膛裡泛著暗紅的光，偶爾炸開一個火星，落在爐臺上，嗤一聲就滅了。
屋裡越來越冷，寒氣從腳底往上爬，爬上膝蓋，爬到大腿，爬到腰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伸出來，一寸一寸地把他裹住。
他搓了搓手，手是涼的，指節發白。他把手伸進大衣內袋，摸到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來捏在手裡。紙很薄，邊角壓得平整。
從奉天出發那天起，這個信封就沒離開過他的胸口。他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上頭交給他時沒有拆封，也沒有交代內容，只說了一句話：到了邊城，等有人來找你，把這東西交出去。
他問了一句，交給誰。上頭說，會有人來找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他坐在鴻運客棧的床沿上，油燈在他旁邊亮著，但那個人還沒有來。
走廊裡偶爾傳來腳步聲，有人起夜，踩在木地板上咯吱響，走遠了，又安靜下來。
他把信封塞回內袋，靠著床頭坐下來。油燈的火苗在他側臉上投下一小片暖黃的光，其餘的地方都暗著。他盯著那點火苗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移開。
屋子裡只剩下爐膛裡最後一點熱氣的餘溫，和他的呼吸聲。呼吸聲從嘴唇裡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散一下，又聚一下。他等了一夜。
與此同時，正陽大街中段，德馨齋筆墨店的後院亮著燈。
後院不大，掃得乾淨，一棵老槐樹的枝椏伸到院牆外面去了，枝上積著雪，被風吹落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黑枝。
正屋的門關著，窗戶上掛著棉簾子，光從簾子邊緣透出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痕，照在雪地上，像是凍住了一截暖意。
屋裡一張八仙桌，桌上一盞煤油燈捻得不大不小，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清楚。
左邊坐著藥房的掌櫃，穿著一件灰棉袍，領口扣得嚴實，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他坐得不自在，椅子硬，他換了一下姿勢，坐穩了，又停住。右邊坐著一個穿藏青長衫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眉毛濃，坐在椅子上的時候背挺得很首，像是習慣了的坐姿。
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茶己經涼了。茶壺是白瓷的，壺身上有一道細紋，像是用了很多年。
中年男人沒有看掌櫃，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看那道細紋，又像什麼也沒看。沉默了一會兒，藥房掌櫃先開口了。
藥房掌櫃說，劉鐵那邊出事了。
昨天他照常來取藥，出了門就被人跟上了。
是公安局的人，兩個人，一個姓林，一個姓趙。
他們己經在濟生堂斜對面蹲了一上午，沒有進來，就是盯著。
掌櫃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麼，又收了回去。
穿長衫的中年男人沒有立刻接話，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己經涼了，他喝得慢，像是在品什麼，又像是在拖延時間。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說，跟的是劉鐵，還是盯著的是藥房？
掌櫃想了想，說，跟劉鐵。劉鐵出了藥房往車站走了，他們沒跟上去，還是留在藥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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