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林濤從柳如是家出來，帶上門，站在兩座院子之間的夾道里。
風小了些，但冷得更透了，像是寒氣從地底下往上滲。他裹緊大衣，推開自家院門，正屋的窗戶裡透出暗紅的光——爐子裡的煤塊己經燒透了，火勢穩下來，爐筒子燒得發紅，屋裡的寒氣退了大半。
他走進去，把大衣脫了掛在門後，把從柳如是家裡帶回來的飯盒，放在了爐子邊上，算是明早的早飯。
爐膛裡的煤塊燒得正旺，火苗從煤縫裡鑽出來，一跳一跳的，把牆壁映成暗紅色。
他伸開手掌貼著爐筒側面，燙得縮了一下，又慢慢貼回去，掌心從刺痛變成鈍熱。
他在桌前坐定，把符號紙攤開在煤油燈底下。那些符號他看了很多遍了，圓圈、方塊、箭頭，標著編號和連線。
鐵路上的那個編號旁邊畫了叉，碼頭上的那個編號旁邊也畫了叉。他盯著碼頭編號下面的問號——這人是誰，從哪來，來邊城幹什麼，一概不知。
劉鐵送的是紙條還是別的，紙條上寫的什麼，現在都不知道。
人走了，留下一個藍布包袱，裡面一雙新棉鞋、兩件襯衣、一塊乾糧。
能推斷的只有——這人走得很急。
他拿起那塊銅牌，對著煤油燈轉了轉。碼頭系統的編號。周鐵山說過這個規律——鐵路一個系統，碼頭一個系統。
這人不是一個普通旅客，他有身份，有編號，有組織。
老營坊那間屋子是有人替他租的，，送飯的人每天來一趟。
一個被關在屋裡等指令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現在沒有任何材料能說明。林濤把銅牌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還是放回桌上。
…………
邊城南頭，沿江碼頭附近的一家小旅館裡。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一張木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捻得低，火苗怯怯地亮著。爐子在牆角燒著，鐵皮爐筒子伸到窗外，熱氣把屋裡的寒意驅散了大半。
窗戶上掛著厚棉簾子，光透不出去，正是那晚跑出來的那個穿著呢子大衣的男人。
他坐在床沿上，灰呢子大衣沒脫，領口翻著，袖口沾著一些水漬。
右腳不自覺地往外撇著，坐在床沿上也是這副姿勢。
他低著目光，盯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又慢慢抬起來，掃了一眼西周——房間的牆是新刷的，石灰還泛著白，牆角沒有灰，床單雖然是舊的，但洗得乾淨，疊得整齊。
和之前老營坊那間屋子比，這裡像樣得多，但他心裡清楚，換了個舒服的地方，不等於安全。
他從老營坊出來，走了大半夜。接他出後巷的人只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個地址——沿江碼頭，鴻運客棧，後院二樓靠右那間，不準離開。
他沿著後巷一路往南走，不敢走大路，不敢走亮處，貼著牆根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找到這個地方。
客棧掌櫃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遞給他一把鑰匙，說了一句後院二樓，熱水在樓道盡頭。
現在他坐在床沿上，爐火烤著後背，暖意從脊樑滲進去。但他不敢睡，也不打算脫大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