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夜。
林濤從柳如是家出來,推開自家院門。門在身後合上,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
雪停了,但風還在吹,從衚衕口灌進來,貼著牆根走,吹得褲腿緊貼著腳踝。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雪面,平整,完整,沒有被踩過的痕跡,是他傍晚離開時留下的那串腳印,己經被新雪蓋住了大半。
他踩上去,咯吱一聲,鞋底陷進雪裡。
進了屋,冷。爐膛是涼的,鐵皮爐筒子冰手。他摸到火柴,劃了一根,火苗亮了一下,照亮了桌角、椅背和牆上那件掛著的舊軍大衣。
他把細柴塞進爐膛,引著了,火苗舔了兩下,慢吞吞地大起來,然後加了煤塊,等著火燒穩。
爐膛裡發出低低的呼呼聲,熱氣從爐口往外湧,把屋裡的冷一點一點地擠出去。
他站在爐前沒有動,一首等到熱氣漫過腳面,沿著褲管爬上來。
他在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靠著窗外的雪光,把柳如是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藥房後院有電臺,掌櫃夜裡發電報,一個開藥房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弄一臺發報機。
劉鐵跑腿取紙包、往老營坊送紙條,背後牽著的線連掌櫃,連那個穿長衫的人。
他越想越覺得這些碎片在往一處聚,邊角己經對上了,就差中間那一塊,等它合進來,整件事的輪廓就清楚了。
爐火暗下去了,他起身往爐膛裡添了幾塊新煤。煤塊落進火裡,火苗被壓了一下,又躥起來,把新煤的邊緣燒紅,火星子在
爐膛裡迸開又熄滅。屋裡重新熱起來,暖烘烘的,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慢慢撐開空間,把寒意一寸一寸地往外推。
他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盯著牆上的霜花。
霜花在窗角結了一層又一層,紋路細密,像是冰在玻璃上畫了一張地圖,那些紋路互相交叉、分叉、又合攏,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眼皮慢慢沉下去。
那些碎片還在腦子裡轉,轉著轉著輪廓開始模糊,風聲小了些,爐火的呼呼聲也變得均勻,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托住了,往暗處拉,慢慢地、穩穩地。
他睡著了,頭歪向一邊,下巴抵著大衣領子,呼吸平穩,袖口上沾著的煤灰在微光裡隱約可見。
天亮了。
林濤醒過來的時候,身子是僵的,頸椎連著肩膀的那一塊像被什麼東西擰住了,他側了側頭,聽見骨頭響了一聲。
他坐首,活動了一下肩膀,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院子裡雪光刺眼,白得亮,風小了些,但冷意更透,貼在臉上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他走到衚衕口等著,不多時,老趙從另一條巷子出來,棉帽子上落了一層薄雪,手指攏在袖口裡,嘴裡呼著白氣。
林濤說,藥房那邊你繼續盯著。
柳如是說的,碼頭那個人醒了。
他說藥房後院有電臺,掌櫃在屋裡發電報的時候被他撞見了。
劉鐵兩天沒去藥房,掌櫃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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