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濤轉身往醫院走。
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煤煙味，日光燈管嗡嗡地響，燈管與燈管之間有一截是壞的，暗了一段。
他推開病房的門，床上的人靠著枕頭半坐著，臉上還腫著，淤青從顴骨蔓延到下巴，眼角有一道縫了線的傷口，縫線在暗色的皮膚上格外清晰。
但他眼睛睜著，看見有人進來，目光慢慢移過來，沒有驚慌。
林濤在床邊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膝蓋上。他說，你醒了。那人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沾著粗糲的雜音。
他說，你是警察？林濤說，是。他說，你叫什麼名字？那人猶豫了一下，說，劉三。林濤說，哪的人？劉三說，本地人，正陽大街那一帶的。
林濤說，那天晚上在碼頭，你怎麼會在那兒？
劉三的目光閃了一下，落在他自己擱在被子上的手背上，像是想找地方躲，又沒找到。
林濤沒催他，等著。劉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是碼頭上的，我是被人扔到碼頭上的。林濤說，為什麼？
劉三說，藥房。濟生堂。我蹲了兩天，那天晚上翻牆進去想偷東西換點錢。林濤說，你翻進去之後呢？
劉三說，我摸到正屋後窗底下，聽見裡頭有聲音——不是說話，是嗡嗡的，像機器在響。
我湊到窗縫裡看了一眼，看見掌櫃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個小匣子，上頭有根線，手按著一個東西在敲，像發電報。
他面前攤著一張紙，一邊看一邊敲。敲了一會兒，他把匣子收進桌底下的暗格裡。我想退出去，腳下踩了一塊鬆動的磚，響了一聲。
他聽見了，衝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根鐵管。
我往外跑，跑到後院牆根底下翻牆的時候，有人從後面追上來了，打了我後腦一下，我倒在牆根底下，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在江邊，有人把我撈上來的。
林濤說，他打你的時候，叫人搭手了嗎？
劉三想了想，說，喊了，喊人過來搭把手。沒聽清名字，就聽見有人應了一聲，然後我就暈了。
林濤說，搭手的那個人，是從屋裡出來的還是從外面進來的？劉三說，從屋裡出來的，我聽見開門的聲音，腳步聲，然後有人從背後按住我，我才挨的第二下。
林濤站起來，把被子給他掖了掖。
他說，你說的是實話？劉三說，都到這份上了，我沒必要編。
林濤轉身出了病房。
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聲音不大，但像是有什麼東西一首在頭頂上轉。
他把剛才那番話又過了一遍——掌櫃打人的時候不是一個人，有人搭了手，那個人從屋裡出來，聽見掌櫃喊了一聲才動的手。
劉鐵兩天沒去藥房，掌櫃在等他，但動手的另有其人。
那個人可能是劉鐵，也可能不是。搭手的那一聲應聲，他聽不出是誰。
他下了樓，走出醫院，站在臺階上，風迎面吹過來，割在臉上。
他沿著正陽大街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口停了一會兒，往濟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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