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柳如是家。
餃子吃完了，凍梨還剩兩顆，擺在爐臺上沒有動。
碗底的醋碟被推到了桌角，筷子擱在空碗上，幾根掉落的餃子皮碎屑粘在桌面上，柳如是拿抹布擦了一遍，桌面的木頭紋路露出來，溼了一小片。
她收拾了碗筷，把灶臺上的鍋蓋蓋好，又用一塊溼布擦了擦案板。水聲在屋裡響了一陣，停了，水龍頭擰緊的時候發出一下短促的吱呀聲。
小釦子靠在椅背上，眼皮己經撐不住了，頭一點一點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往下拽。
他的身子慢慢往一邊歪，歪到一半又自己正回來，過一會兒又開始往下滑。
林濤站起來，把那件舊棉襖從小釦子身上拿開，疊了一下搭在自己胳膊上，說，走吧，回去睡。
小釦子迷迷糊糊地站起來，揉了揉眼睛，跟著他往門口走，腳步有些飄，像踩在棉花上。
柳如是站在灶臺旁邊，圍裙還沒解，手在布上擦了擦。
她說，你今晚還出去？
林濤說，去局裡看看，今天三十，值班的人少。
柳如是說，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她看了一眼小釦子，又說，把他裹嚴實了，外頭冷。
林濤把小釦子的棉襖領子豎起來，領口貼著他的下巴，又用手把邊角往裡掖了掖，然後把圍巾在他脖子上繞了一圈，壓住棉襖領子的邊沿，圍巾的兩端在脖子側面交叉。
他推開門，冷風立刻灌進來，裹住了兩個人。
小釦子打了個哆嗦，往林濤身邊靠了靠，肩膀貼著他的胳膊，縮著脖子，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塞進棉襖裡去。
院子裡燈籠還亮著，光把雪地照成一片暖紅色，照在兩個人的影子上，拉得很長。
林濤沒有多站，帶著小釦子往隔壁自己的院子走。
推開院門，院子裡沒有燈，但正屋的窗戶裡透出暗紅色的光——爐火還沒有滅，鐵皮爐筒子的餘溫把窗玻璃上的霜花烤化了一小片，像是有人在那層白霧上用手指劃開了一道縫，露出裡面微微跳動的火光。
他出門前添過煤，火燒得穩，一首撐到了現在。
他摸出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屋裡的暖意湧出來，和外面的冷風撞在一起，在門口形成一小股氣流，貼著地面打了個旋。
屋裡比外面暖和得多，爐膛裡的炭火還發著暗紅的光，在鐵皮爐筒的縫隙裡一閃一閃的，像是在慢慢呼吸。
他沒有添新煤，點著燈走到炕邊，把被子鋪開，用手掌把被面上的褶皺按平，拍了拍炕沿，說，上來睡吧。
小釦子站在屋中間，抱著胳膊，打了一個哈欠，哈欠打了一半又咽了回去，眼睛半睜半閉的。
他說，林叔，你不在家睡？林濤說，我去局裡值班，你睡吧，早上起來去找柳姨家吃飯。
小釦子沒有多問，踢掉鞋爬到炕上，棉褲也沒脫，把自己裹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顆腦袋，頭髮亂糟糟的，幾根髮絲粘在額頭上。
翻了個身，臉朝牆，蜷成一小團，被子在肩膀那裡鼓起一個包，很快呼吸就變得均勻了，一起一伏的，節奏平穩，像是有一隻很小的鐘在他身體裡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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