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上午。
天己經大亮了,太陽沒出來,雲層壓得很低,灰白色的光鋪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酸。
林濤到了營坊西街,雪停了,風沒歇,吹著牆角的雪屑沿著牆根跑,起起落落,像一層薄霧。
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間白牆黑門的房子。門關著,窗戶上糊著報紙,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
轉身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
房東住在巷子深處,一家小院,院門開著,一個老太太正蹲在院子裡搓洗一塊舊布。
她看見林濤進來,首起腰,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林濤說,大娘,跟您打聽個事。她問,什麼事。
林濤說,靠巷口那間白牆的屋子,是您的房子吧。老太太點點頭,說,是,前兩天才租出去的,住進來沒多久。
林濤說,租給誰了。老太太說,一個男的,個子不高,臉挺白,說是從碼頭那邊搬過來的,說那邊冬天太冷,這屋有火牆暖和些。
林濤說,他自己來租的?
老太太說,不是,有個人替他來的,說是他表兄,交了三個月的租,說表弟過兩天就搬過來,以後每個月有人來送錢。
林濤說,那個替他租房的人長什麼樣。老太太想了想,說,個子中等,穿黑棉襖,帽簷壓得很低,沒看清臉。
不過說話的口音是本地的,不像外鄉人。她頓了頓又說,每個月來送錢的人也是他,從沒換過。
林濤道了謝,轉身出了院子。他走回巷口的時候,往那間黑漆木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還是關著的,窗紙後面沒有影子。那個表兄穿黑棉襖,本地口音,每月來送一次錢——這個人和給老營坊送飯、往碼頭送東西的是同一個人,還是隻是碰巧都穿黑棉襖,他現在還不能確定。
他從營坊西街出來,沿著正陽大街往北走。碼頭北段的倉庫在江邊,風比城裡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他找到倉庫門口,一個穿著舊棉襖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臺階上抽菸,手背凍得發紅,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垢。他看見林濤走過來,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邊臺階。
林濤在他旁邊蹲下,掏出煙盒遞過去一根。那人接了,沒點,夾在耳朵上。
林濤說,您就是劉長河?那人說,是,管北段卸貨的,幹了七年了。
林濤說,跟您打聽個人,趙德發,說是跟您幹活的,秋天來的,住了三西個月。
劉長河想了想,說,趙德發,有點印象,個子不高,臉挺白。
林濤說,他是您手底下的?劉長河說,算是吧,碼頭上的活誰幹都行,記工分,來一天算一天。
他來得不算勤,隔幾天來一趟,有時候連著來兩三天,有時候一星期不見人。
林濤說,臘月初七那天他在嗎?劉長河說,臘月初七?他想了想,把耳朵上那根菸取下來叼在嘴裡,摸出火柴點著了,抽了一口,才說,初七那天倒是有活,倉庫清了一批貨,麻袋裝的雜糧和鐵器。
當天來幹活的十幾個人,都是熟臉,沒有生人。林濤說,您確定沒有趙德發?
劉長河說,清倉庫的活累,得用熟手,那天來的都是常乾的老夥計。趙德發?沒見著。初七那天他肯定不在。
林濤道了謝,站起身往回走。他走出碼頭之後,在堤壩上站了一會兒,風迎面吹過來,割在臉上。
他想,趙德發那天不在碼頭上,但他知道自己不在碼頭,所以提前準備好了一套說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