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門簾被掀開，一個裹著頭巾的中年女人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藥方，紙邊卷著，像是揣在袖口裡帶過來的。
她走到櫃檯前，把方子遞上來。掌櫃接過來看了看，轉身從藥櫃裡取藥，拉開抽屜的時候手指在抽屜拉手上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櫃檯前面的人不會注意到。他把藥材稱好，倒在牛皮紙上，包好，用麻繩紮緊，遞到櫃檯上。
女人問了價錢，從兜裡數出錢，放在櫃檯上，拎著藥包走了。
掌櫃把錢收進錢匣，順手把方子擱在櫃檯上，方子的背面是空白的，沒有寫任何字，但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像是能從上面看出什麼東西來。
他重新站回櫃檯後面，天光比剛才亮了一些，街面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他的目光沒有往巷口方向飄。不需要看，他知道那個人還會來，他知道那條巷口會在某個時辰重新出現一個靠牆站著的黑棉襖，他知道自己還會像昨天一樣，站在櫃檯後面，包藥、收錢、假裝什麼都沒注意到。
但他心裡清楚，假裝和真的不在意之間隔著一層非常薄的東西，薄到一碰就會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縫裡有藥渣的碎末，灰褐色的，嵌進指紋的紋路里，從過年之前就在那兒了，一首沒有徹底洗掉。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搓掉它，只是看著，像是確認自己還在做著藥房掌櫃該做的事。
午後，天陰下來了。雲層壓低了，灰白色的光變得暗沉，像是要下雪。
掌櫃站在櫃檯後面，戥子擱在櫃面上，手搭在櫃沿上，沒有動。
下午進來抓藥的人比上午少，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隔很久才進來一個人。
每進來一個人他就包一包藥，收了錢，等那人走了之後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街面上的風大了一些，吹動門簾的下襬，從縫隙裡擠進來一小股冷風，貼著他的腳踝繞了一圈又走了。
沒有去看門口，但他知道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
傍晚。天快黑了，街上的人漸漸少了，鋪子開始上門板。
掌櫃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門口，把門板一塊一塊拿起來，卡進槽裡。
拿得比平時慢，每一塊都卡得很穩，像是要把這個動作拖得長一些，又像是隻是不想出錯。
當最後一塊門板合上的時候，他站在門內沒有動，手指還搭在門板的邊沿上，聽著外面街面上的動靜。
有人從門口經過，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走過去，遠了。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陣腳步聲，同樣方向，同樣節奏。
掌櫃的手從門板上放了下來——有人還在外面，在他的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不是路過，是在確認他關上門了。
轉身往後院走，路過櫃檯的時候停了一步，把那疊空藥方理了一下，擱在櫃面靠裡的位置，然後繼續走。
後院亮著燈，他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著，什麼也不看，什麼也沒做，就只是坐在那兒。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前，從櫃檯底下的暗格裡摸出那包白天卷好的藥，放在桌上，又伸手從抽屜裡取出一根麻繩，把藥包重新紮了一道，扎得很緊。
他用手指按了按藥包，確認裡面的東西沒有移位。然後他把藥包放回了暗格深處，合上暗格的蓋子。
他不知道那件東西會在什麼時候用上。
窗外風又大了一些，吹著窗紙噗噗地響。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