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濟生堂後院的燈滅了。
油燈裡的煤油燒盡了,燈芯縮成一截焦黑的小頭,在玻璃罩裡彎著,像是燒到了盡頭就沒有再動過。
掌櫃沒有離開桌子。
他坐了一整夜,面前那杯茶還是涼的,杯沿上凝著一圈乾透的水痕,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涼得沒有溫度,指尖貼上去的時候沒有縮回來,就那麼貼著,像是要讓自己記住這個溫度。
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灰,又從灰變成帶著一點淡白的灰。
光從棉簾子的邊緣滲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長的亮痕,從他腳邊一首伸到門檻底下。
他看著那道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從窄變寬,又從寬變窄,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線,然後一點一點把它收回去。
他把手從杯壁上拿開,擱在膝蓋上,慢慢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這一整夜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件事——巷口那個黑棉襖,除夕夜從客棧出來時身後那一聲輕響,長衫男人說的那句藏不住的事就不要再藏。
每一件都像一塊碎瓷片,割手,但他不能放手,一放手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棉簾子掀開一角往外看了看。
巷子裡沒有人,雪地平整,簷下的冰凌在晨光裡泛著冷白的光,尖端掛著水珠,被風一吹,晃一下,不落。
昨天裡那個人沒有出現,至少他沒有看見。
他放下簾子,轉身走到灶臺前,爐子是冷的,鐵皮爐筒子冰涼,指尖貼上去沒有溫度。
他沒有生火,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喝了一口,水涼得牙根發酸,他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緊了一下。
他把瓢放回去,擦了擦嘴,走到前堂去卸門板。
門板一塊一塊拿下來,卡進槽裡。
他站在門口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空著,沒有人。
雪地平整,沒有腳印,像是從來沒有人在那裡站過。但他知道那人會來的,只是還沒到時辰。
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櫃檯後面,把戥子擺正,把藥櫃的抽屜拉出來又推回去,像是要確認所有的東西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他的手在抽屜拉手上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夜裡長衫男人說過的話,你暴露了,那就暴露著。
他當時沒有多想,只當是一句指令。
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口那排藥幌子在晨風裡慢慢轉動,他忽然覺得那句話不只是指令,還是一個判決。
手從抽屜拉手上拿開,站在櫃檯後面等著。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有人從門口經過,腳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他聽著那些聲音,分辨著哪些是路過,哪些是停留,哪些是走過去了又折返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