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西,夜。
德馨齋後院的書房裡,燈亮著。
銅座燈罩,光比前幾天暗了一些,燈芯燒短了,火苗在玻璃罩裡有些發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把光抽走。
牆壁上那幅掛了一整個冬天的字畫被光切成了兩半,上半截的字看得清,下半截沉在暗裡。
長衫男人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筆,手指交疊擱在桌面上,指腹貼著木頭的紋路,己經保持了很長時間沒有換過位置。
面前放著那杯涼茶,一首沒有換過。
沒有端起來喝,也沒有把它倒掉,就讓它放在那裡。維持著一個平穩的姿勢,像是一尊終於落定的塑像,己經想好了所有可能的變數。
黑衣人站在門檻內側兩步的位置,棉襖上還帶著雪,剛進門不久,撥出的白氣在燈下散了一下就沒了。
影子被燈光投在地板上,又長又窄,一動不動地貼在腳邊。
等著長衫男人開口。
長衫男人說,今天怎麼樣。
黑衣人說,藥鋪關門比昨天又早了,天還沒黑透就把門板合上了。
長衫男人的手指沒有動,他問,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黑衣人說,站在門口往巷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去了,動作比平時慢,像是心裡有事。
長衫男人說,有沒有人去找他。
黑衣人說,沒有。
今天一整天沒人進過藥房的後院,前堂也只有零星幾個抓藥的,都是生面孔,拿了藥就走了,沒有多待。
長衫男人說,他在櫃檯後面的時候,有沒有做多餘的事。
黑衣人想了想,說,沒有。
一切和前幾天一樣,抓藥,包藥,收錢。
但動作比前幾天慢了,像是在一邊做手頭的事一邊想別的事,反應慢了一拍,像是手在動,心不在手上。
長衫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把交疊的手指鬆開,平放在桌面上,又收攏回來,重新交疊在一起。
說,盯緊他。在任務沒有完成之前,不能出問題。
黑衣人說,明白。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如果他去找公安局的人呢。
長衫男人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看著某一道木頭紋路的走向,在等這句話,也在等自己回答這句話的聲音。
說,不會。端起了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不想去碰那一小片浮動的油膜,但杯子舉起來的時候,他還是猶豫了,最後還是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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