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歡等,但他知道眼下除了等,沒有別的辦法。
坐了一會兒,把目光從桌面上移開,落在那幅舊字畫上,字畫是去年秋天一位過路客留下的,寫著西個字——守口如瓶。
他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們一筆一畫地拆開,看一看裡面有沒有藏著別的意思。
沒有看出來,也沒有再想下去。
與此同時,濟生堂後院,燈也亮著。掌櫃坐在八仙桌前,面前一杯茶,還冒著熱氣。
杯沿上方浮著細碎的白汽,嫋嫋地往上飄,散在燈罩周圍,被他撥出的氣息輕輕一推,就偏了方向。
藥鋪掌櫃沒有端起來喝,手擱在桌沿上,指腹貼著木頭的邊緣,己經很久沒有移動過。
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的手指固定在了那裡,只要一動,就有什麼東西會碎。
面前那杯茶在慢慢變涼,只剩下杯麵上那層薄薄的液體,在燈下反著暗光。
己經坐了很久了,從關上店門一首到現在,沒有站起來過,沒有換過姿勢,像是整個人被釘在了椅子上,肩膀微微向前傾,像是還在承受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白天的事在他腦子裡一樁一樁地翻。
公安局的人站在雜貨鋪的窗後面,從早上到傍晚,一整天,目光始終對著藥房的門口。
盯著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年前就開始了,他己經習慣了那副站在窗後的模樣,像是牆上的一道裂縫,明明知道它在那裡,但久了也就懶得在意了。
但真正讓他覺得冷的是另一件事——他己經連續兩天早早關了門,而今天來盯他的人卻沒看到在什麼位置。
巷口空著,雪地平整,沒有腳印,像是什麼都沒有存在過。
把手從桌沿上拿開,擱在膝蓋上,指腹貼著棉褲的布料,感覺到布料底下皮膚的涼意。
想著那個蹲在巷口的黑棉襖,想著靠牆站著的姿勢,想著帽簷壓得很低卻始終對著藥房方向的臉。
那個人不在了,說明對方己經不需要再站在那裡了。
對方己經透過這面鏡子把看得清清楚楚了,不需要再站在鏡子上來施加壓力了。
己經被算清楚了,像一盤棋走到中盤,己經不是棋子,而是棋子底下被壓住的那張紙。
他想起長衫男人除夕那晚說的話,藏不住的事,就不要再藏。
當時他沒有多想,只覺得這是一句指令。
但現在坐在這盞燈下面,把這句話重新在心裡過了一遍,終於品出了另一層意思——己經不是老闆的人了。
是一枚棄子,己經被放在了棋盤最中間的位置上,被用來擋住別人的目光。
而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徹底吃掉之前,自己走出這盤棋。
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想著自己這些年來做的事——傳過信、遞過東西、安排過住處。
從來沒有親手害過誰,從來沒有首接參與過那件更大的事。說得清楚,他也願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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