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天亮得比前幾天晚。
雲層厚了,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
風小了,但冷意更重,貼在臉上像一層薄冰在慢慢收緊。街上走動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只有零星幾個趕早的,低著頭走得很快。
門板上貼著的春聯被風吹得邊角捲起,紅紙褪了一些,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不如前幾天鮮亮,倒像是一張被揉了太多次的舊紙。
林濤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天剛亮透。
小釦子還在睡,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撮頭髮,搭在枕頭上,一根一根豎著,像是被靜電扯起來的。
帶上門,拐上了一條往北的岔路,穿過兩條橫街,在寬甸衚衕口停了下來。
寬甸衚衕裡很安靜,雪地平整,沒有人走過的痕跡,但屋簷下的冰凌斷了幾根,像是有人從下面經過時碰掉的,落在地上的碎冰己經被掃到牆角。
堆成了一小堆,邊緣凍住了,像是有人用掃帚推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過。
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轉身沿著旁邊的巷子繞到了衚衕的另一頭,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在雪地的硬殼上,沒有發出聲音。
他在寬甸衚衕北口的牆根下站定,從這個位置能看見劉鐵住的那間屋子的後窗。
窗戶關著,糊著報紙,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窗臺上沒有雪,像是被什麼東西蹭掉了,又像是被風吹的。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後窗的簾子動了一下。
有人從裡面掀開了一條縫往外看,動作很輕,像是隻是確認一下外面的動靜,很快又放下了。
簾布落下來的時候邊緣蹭了一下窗框,發出一下極輕的聲響。
林濤沒有動,把自己往牆根的暗影裡又縮了縮,後背緊貼著磚牆。
涼意正透過棉襖往脊樑上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把他往牆裡推。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劉鐵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灰棉襖,帽簷壓得很低,低著頭,沒有往兩邊看,徑首朝巷口走。
手裡沒有拿東西,步伐比昨天快了一些,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又怕走快了會引起注意,步子時快時慢。
林濤沒有跟上去,從牆根後面出來,轉身往另一條巷子走。
他知道劉鐵要去哪,鍋爐房。不需要跟了,劉鐵的路線己經固定了,每天這個時辰出門,沿著同一條路往火車站走。
他想知道的是劉鐵下班之後去哪,下班之後的路線和上班的路線是不是同一條,會不會在中途拐去別的地方。
與此同時,老趙站在藥房對面雜貨鋪的窗後面,目光落在濟生堂的門板上。
門板己經卸了,掌櫃穿著灰棉袍站在櫃檯後面,正在低頭包藥。
動作和前幾天一樣,慢,抓藥的手沒有抖,扎麻繩的動作沒有猶豫。
只是比前幾天更慢了一些,慢到像是在等什麼。
像是在用包藥的動作來填滿一整天的時間,像是櫃檯後面的事己經裝不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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