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天還沒亮透。
邊城罩在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天光裡,雪地泛著冷白的光,風比前幾天小了一些,但更幹,更冷,吹在臉上像是一層砂紙貼著皮膚慢慢蹭過。
濟生堂後院的燈徹夜亮著,油燈燒到了底,燈芯縮成一小截焦黑,火苗在玻璃罩裡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滅。
掌櫃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放著一隻布包,布面是靛藍色的。布包扎著口,擱在桌面上。
己經在那裡放了一整夜,從昨晚到現在沒有挪過位置。
自己也沒有挪過位置,低頭看著那隻布包,目光沒有離開過它,像是那裡面裝著的不是別的東西,是所有還能拿得出來的東西。
那包東西是年前有人放在這裡的,送來的人沒有多說,只說了一句,到時候會有人來取。
他等了很久,沒有人來取。開啟看過,紙盒上畫著一個符號,只看了一眼就蓋了回去,沒有再碰過。
窗戶外面還是暗的,但知道天快亮了。
三年前從奉天調到邊城,開了一間藥房,表面上是安家立業,實際上是有任務在身。
他的任務很簡單——守住這間藥房,替上面的人傳信、遞東西、安排落腳的地方,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等上面需要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找他。
做了三年,三年裡傳過信、遞過東西、安排過人,每一個環節都做完了,每一件事都按照上面的指示辦了。
但今年冬天,那個先生讓自己去客棧取信的時候,說的那句話,知道自己被放棄了。
灰棉襖的人蹲在巷口盯著藥鋪,讓他終於想明白,上面的人己經不需要他了。
開始害怕了,他要為自己找一條出路。
站起來的時候,手自然而然地拎起了那隻布包,沒有猶豫。走到門口,沒有回頭,伸手推開了那扇通往後院的小門。
雪地平整,沒有人踩過,空氣裡只有煤煙和凍土的氣味。
掌櫃在門口站了一下,把布包換到左手,關上門。沒有往後看,往左拐,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實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街道兩側的屋簷下掛著燈籠,光己經疲了,昏黃的一團,在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沒有停步,一首走到正陽大街的盡頭。
公安局。
公安局門口的警衛是個年輕小夥子,裹著一件舊棉大衣,正搓著手來回走動。
看見一個人從街角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低著頭,步子很穩,但沒有停下來。立馬警覺起來,等到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了他的臉,是濟生堂的掌櫃。
他愣了一下,說,掌櫃的。
掌櫃在他面前停下來,抬起頭,說,我要見林科長,有東西要交給他。警衛看了他手裡的布包一眼,說,你等一下。
轉身推開門,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地響了一會兒,然後安靜了,又響起來。
警衛快步走回值班室,門被推開的時候林濤正低頭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簿冊,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警衛站在門口說,林科長,濟生堂的掌櫃來了,說要見你,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林濤的手在簿冊邊緣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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