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亮得比前幾天早一些。雲層薄了，東邊的天際線透出一層淡黃色的光，鋪在雪地上，把邊城照得比前幾天亮了一些。
風停了，雪也停了，整座城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連屋簷下的冰凌都不再滴水。
邊城迎來了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也是最喧鬧的日子，街上的人比前些天多了不少，拎著元宵的、提著燈籠的，踩著雪地往前走，鞋底在雪面上壓出深深淺淺的印子。
老營房那間屋子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暗光，是爐火的餘燼映在門框上的，沒有聲音。
屋裡沒有點燈，天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灰白的，照著桌面、床沿和牆角那幾把椅子的輪廓。
劉鐵坐在床沿上，身後靠著牆，包袱擱在腳邊，油布包裹擱在桌面上。
他己經醒了有一陣子了，沒有站起來，沒有去碰那個包裹，也沒有開口說話。
年長的那個坐在椅子上，正在卷今天的第二根菸，菸絲捏在指腹間壓緊，然後塞進紙卷裡，動作比昨天慢了半拍，像是心裡也有一根弦正在被慢慢拉緊，緊了半圈又松回去。
年輕的那個蹲在爐子旁邊，爐膛裡的火己經滅了，只剩一堆白灰，灰面上還有幾塊暗紅色的煤核，沒有徹底燒盡，像是夜裡有人起來添過煤，又走神了，添了半鏟就忘了剩下的半鏟。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白灰上，眼神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期待，像是一個人己經在腦子裡把所有的結局都走過了，哪一個都不意外，哪一個都無所謂。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從昨天半夜黑衣人送來那隻包裹之後，他們的沉默比之前更深了。
沒有人提晚上要去做什麼，但那隻包裹擱在桌面上，像一塊被擱在桌子正中央的鐵塊，誰都不去碰，但誰都無法假裝它不在那裡。
年長的那個把菸捲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抽了一口，煙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被窗縫漏進來的風捲走了。
他在煙霧後面眯了一下眼，然後慢慢開口說，今晚的事，你們想清楚了沒有。
年輕的那個沒有抬頭，聲音從牆角傳過來，想清楚什麼。年長的說，想清楚做完之後怎麼走。
年輕的說，有人接應。年長的說，接應的人不是帶你回家的。
他是帶你去下一個地方，你走完了這道扳道口，後面還有別的路要走。
年輕的那個沒有接話。年長的也不再說下去，把手裡的菸灰彈了一下，彈在地面上，被腳碾了一下就看不出來了，像是什麼話都沒有說過一樣。
劉鐵沒有說話。
他坐在床沿上，目光垂在自己腳前的地面上，木板上的紋理己經被爐火烤了幾天，邊緣微微翹起。
在心裡把那句話又過了一遍，接應的人不是帶你回家的。
知道這句話是真的，從他被帶進這間屋子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沒有路。
目光從地面上抬起來，落在桌面上那隻油布包裹上，油布表面結了一層薄霜，是屋裡冷氣遇到油布後凝出來的。
站起來，走到桌邊，伸手碰了一下那隻包裹的邊角，隔著油布能摸到裡面那些硬物的輪廓，整齊地排列著，繩子纏得緊。
他沒有拆開看，碰了一下就把手收回來了，像是確認了那件東西還在那裡，沒有在他睡著的時候被什麼人拿走。
然後他走回床沿坐下，把手擱在膝蓋上，說，今晚的事，我會做完。
年長的看了他一眼，把菸頭摁滅了，塞進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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