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很重,陸濤推的時候,能感到門軸裡的黃油己經乾涸。門開了,一股熱氣和煙味湧出來。
長條桌兩側己經坐了十幾個人。軍裝和中山裝混雜在一起。軍管會主任坐在長條桌頂頭。
陸濤在空位上坐下。他從懷裡掏出物證,一件一件擺在桌上。先是地圖,展開。然後是名單。接著是手帕,展開,三個梅花點朝上。最後是密信紙條。
他說。鐵路西庫抓了十個人,端了五個據點。第六個據點——槐樹衚衕——是備用點,尚未清查。這是地圖。
他把地圖往前推了推,六個紅圈。
他說。我們在東巷第三戶搜出了名單。名單上有己抓獲的人名,也有沒抓獲的。第一個畫勾,第二個畫叉,第三個畫問號。
彙報完,陸濤坐下。他把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疊。
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問。上游指揮者,身份有沒有線索。
陸濤說。被捕者沒有提供姓名。但他提到了一箇中間人,在濟世堂出現過,威脅過藥鋪大夫。
會議室安靜。有人咳嗽了一聲,又很快嚥了回去。有人把茶杯蓋拿起來又放下,叮的一聲。
主任問,下一步你們怎麼辦。陸濤說,繼續清查,在槐樹開花之前。
主任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說,那就按照你們的計劃,批准了。會議結束後,人們陸續起身,椅子腿颳著地面。陸濤最後一個站起來。他把桌上的物證收回到檔案袋裡。
散會後,陸濤走出會議室。吳振江從後面跟上來,兩個人並排走在廊下。風從東面吹來,帶著院子裡槐樹的氣息。
吳振江低聲問。你剛才沒說完。陸濤說。說完了。會上只擺事實。吳振江說。事實之外呢。
陸濤停下腳步。他看著廊外的一棵槐樹,枝頭己經有了米粒大的花苞。他說。事實之外是推斷。推斷需要證據。證據在槐樹衚衕。吳振江沒有再問。他拍了拍陸濤的肩膀,轉身走了。
夜深了。
月光從窗紙照進來,陸濤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汽燈的光圈縮得很小,燈芯又要結花了。
窗外,院子裡的槐樹在月光下投下影子。枝頭有了花苞,還沒開,但快了。
他把灰布短打說的每一個字,在紙上寫下來。
筆尖在紙面上停頓。每一次停頓,墨汁就從筆尖往外滲一點,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團。紙條傳令。油紙包。每月十五。梅花手帕。槐花開時。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聲音從遠處傳來,悶悶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
陸濤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那棵槐樹,花苞在夜風中輕輕顫動。他知道,槐花開放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時候。而那個人,必須在槐花開放之前,被找出來。
但他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的槐樹。
燈芯結成了花。光圈更小了。燈光從暗紅色變成了將滅未滅的橘黃。最後,燈花爆了一聲,輕微的噼啪,光圈驟然縮成一個亮點,亮了一瞬,然後滅了。屋裡只剩下月光。
槐樹的花苞在風中又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