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震元面前的汽燈燈芯己經結成了花。
燈焰一跳一跳，在土牆上投下兩個變形的影子。一個是他的，另一個是被縛在木椅上的人。灰布短打垂著頭。
審訊室裡有汗味、汽燈的煙味、牆根潮溼的黴味。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屋裡只有汽燈發出的嘶嘶聲，和燈花爆裂時的輕微噼啪。
趙震元伸手拿起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己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幾乎沒有嚐到味道。他把缸子放下，鐵蓋與搪瓷碰撞，發出一聲脆響。灰布短打的肩膀動了一下。很細微的抖動，從左肩傳到右肩。
趙震元說。藥鋪大夫不是你害的。
灰布短打的嘴唇動了動。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間粘連著幹掉的唾液。過了很久，他才發出聲音。那聲音像是從砂紙背面磨出來的。說。藥鋪大夫不是我害的。那天我感覺風聲不對，巷口有人影晃動，就沒進去。
趙震元問。
誰害的。
灰布短打說。不知道名字。我知道有一人，專門處理不聽話的棋子。藥鋪大夫是棋子，棋子用完了，就會扔掉。
趙震元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他盯著灰布短打的眼睛。那雙眼睛半睜著，眼白上佈滿血絲。
趙震元又問。油紙包裡的紙條，誰給你的。灰布短打說。每次取貨，下面都會壓著一張紙條。他說完，閉上了眼睛。像說這些話耗盡了全部力氣。
審訊室的，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
陸濤推門進來，左臂剛換了藥，紗布從袖口露出一點白邊，和審訊室裡的灰暗形成對比。藥味從他身上散出來，
趙震元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把交代過程說了一遍。
陸濤眼睛始終看著灰布短打。陸濤聽完，走到灰布短打面前，站定。
陸濤問。你們怎麼接頭。灰布短打說。每月十五，到指定地點。對方先出示一件東西，我對上暗號，交貨。對不上，轉身就走。
趙震元從懷裡掏出那塊手帕，擺在桌上。梅花手帕。三個點。灰布短打看了一眼。眼皮抖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蜷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說。我見過兩次。一次是親自交的，一次是中間人轉的。中間人在濟世堂出現過。陸濤問。中間人傳什麼話。
灰布短打說。查洩密。說有人跟公安說了不該說的。藥鋪大夫那天晚上就被害了。
陸濤又問。親自交你手帕的那個人，那個人是誰。
灰布短打沉默了一陣兒。汽燈在牆角嘶嘶地燒著。灰布短打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線縫裡的皮膚因為乾燥而翻起白皮。像是要說，但又閉上了。
陸濤盯著他看了片刻，他沒有再追問。逼得太緊，這條線會斷。他轉身走到牆角，和趙震元交換了一個眼神。
天亮了。
陸濤在院子裡打了半桶涼水。把臉埋進去，刺得皮膚髮緊，洗去了一晚上的睏倦。
軍管會會議室的門是雙扇的，漆成深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