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藥鋪。
天剛亮，巷子裡的雞叫過三輪，聲音一次比一次啞。
老關站在藥鋪門檻外面往街上望了一眼，街面上一層潮氣。燒餅鋪的煙囪剛冒煙，貼著牆根往上爬，爬到店招的上面，被風一扯，散了。
小錢跟在後面，腋下夾著一件疊好的灰布長衫，是從陳三櫃子裡翻出來的。
老關把長衫套在身上，從兜裡摸出一副老花鏡。銅框的，右邊的螺絲鬆了，他用指頭擰了兩下，架在鼻樑上。
小錢穿一件藍布衣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截細胳膊，他站在藥鋪門口。
櫃檯是棗木打的，檯面被秤砣和藥包磨出了一層包漿，在晨光裡發暗。老關把陳三留下的方子簿攤在臺面上，紙頁捲了邊，第一頁寫著當歸三錢，墨跡洇進紙纖維裡，擦不掉了。
小錢走到藥櫃前面。櫃子貼著整面西牆，從上到下一共九層，每層五格，格子大小不一。大的放整根的黃芪，小的放切片的鹿茸。每個格子上頭貼著一張紅紙籤，寫著藥名。
小錢從最上層第一格開始，一個一個拉開，抓一把裡面的藥材，湊到鼻子底下聞，再放回去。甘草是甜的，薄荷是涼的，黃連是苦的。他聞了西十三格，剩下的五格是整根的骨頭和礦石，不用聞。
老關在櫃檯後面咳嗽了一聲，聲音從胸腔裡出來。
小錢，記清楚了。
老關，怎麼記。
小錢，從左到右，從上往下。第一格甘草，第二格薄荷，第三格陳皮。第九層第五格是龍骨。中間第三層第二格是板藍根。
老關說。有人來抓藥，你看方子，我稱藥。稱完你複核。
小錢說，錢怎麼收。
老關說，硬幣首接收，紙幣對著光看水印，假票子不要。
小錢說，明白。
老關的手指在方子簿的紙角上搓了一下，沒搓動。紙被手汗浸過，發硬。
頭一個客人是老太太。
天光大亮的時候，老太太拄著一根棗木柺杖，從巷子東頭走過來。柺杖頭包著鐵皮，敲在青石板上，發出脆響。
她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寫著兩個字：枸杞。
老關接過紙，沒看，放在一邊。他轉過身，拉開第西層第三格，抓了兩錢枸杞，放在銅盤秤上。秤桿翹起來，他捏著秤砣往中間挪了半寸，秤桿平了。他把枸杞倒在草紙上，疊成一個小包，麻繩十字捆好，遞過去。
老太太從懷裡摸出三個硬幣，擱在櫃檯上。
小錢把硬幣掃進抽屜，抽屜裡躺著一把算盤，珠子被磨得發亮。
第二個客人是個挑水的。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肩膀上搭著一塊溼毛巾，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他走到櫃檯前說板藍根，兩包。
老關說，什麼症。
挑水的說，娃發燒嗓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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