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腳步聲來了。
從東邊，走到藥鋪門口，腳步聲停了。門檻外面投進來一道影子，把門口的陽光切掉一塊。
老關沒抬頭。
那人跨過門檻。穿一件藏青色長衫，布料是杭紡的，手裡捏著一張藥方，走到櫃檯前，把紙攤開放在臺面上。
老關放下書，拿起紙。紙上的字是毛筆寫的，小楷，墨跡乾透，筆畫很勻。
甘草三錢。陳皮二錢。白朮一錢。
老關說。治脾胃不和。
那人說。是。最近吃不下飯。
聲音不高，從嗓子眼裡出來，帶著一股煙味。
老關轉過身，背對著櫃檯。他先拉開第一層第一格，抓了三錢甘草，放在盤秤上。秤桿翹起來，他用左手捏住秤砣，挪了兩下，秤桿平了。他把甘草倒在草紙上。然後拉開第五層第一格，取了兩錢陳皮，陳皮是卷的，像乾枯的花瓣。最後拉開第六層第三格，抓了一錢白朮，白朮片是圓的，發灰。
三樣藥材放在同一張草紙上，他疊了一個三角包，麻繩繞了兩圈，系活結，放在櫃檯上。
那人接過藥包，沒有走。他把包捏在右手心裡，指頭在紙包上敲了兩下，動作很輕，像敲在一扇沒有把握的門上。
那人說。陳掌櫃有些日子沒露面了，身子不爽利。
老關低下頭，右手在算盤上撥了兩下。上珠往下撥，下珠往上撥，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老關說，掌櫃的去鄉下收藥材，過幾日回。
那人說，去哪個鄉下收。
老關的手指停在算盤上，沒動。他抬起頭，隔著老花鏡片看了那人一眼。
老關說。南邊。具體哪個村，我不清楚，掌櫃的沒交代。
那人說，你是新來的。
老關說，掌櫃的臨走前僱的，看幾天鋪子。
那人沒有再問，他把藥包塞進袖筒裡，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上，停下來，回過頭。
目光從櫃檯後面的藥櫃上掃過去，一格一格，像數錢。掃到第三層第二格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移開。最後落在老關的臉上，看了半秒，收回。
他邁下臺階，往東走了。
小錢，掃帚還在手裡，頭沒抬，嘴裡哼著一段評書調。哼到半截，斷了，又接上。那人從他身邊走過，腳步頓了一下，鞋尖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個細微的聲響。然後繼續走了。
腳步聲沒了。
穿藏青色長衫的人往東走，步子比來時快了。走到巷口，他停下來。
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戴一頂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和鼻子，只露出下半張臉，下巴上有胡茬。他蹲在那裡，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在地上劃來劃去，像是要飯的。
穿長衫的人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住。兩個人說了兩句話。小錢聽不見，只看見穿長衫的人的嘴唇動了兩次，戴氈帽的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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