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濤走進書店，門上的銅鈴鐺響了一聲。
掌櫃的坐在櫃檯後面，乾瘦，穿著藍布長衫，脖子上搭著灰色毛巾。他面前攤著一本賬簿，手裡捏著毛筆，筆尖蘸著墨，正在寫一個當字。鈴鐺響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當字的最後一橫拖出了一道岔，像一根分叉的頭髮。
陸濤說。掌櫃的，有《本草綱目》嗎。
掌櫃的沒有抬頭，他說，沒有。
陸濤說。我朋友昨天來買過一本，說你們這兒有。
掌櫃的說，賣完了。最後一本，昨天被人買走了。
陸濤說，那我訂一本，什麼時候到。
掌櫃的說，說不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
他的手指在賬簿上敲了兩下，筆尖的墨滴下來，落在紙上，洇出一個黑色的圓，越來越大。
陸濤沒有再問。轉過身，面對書架。書架貼著兩面牆，從地到頂，一共五層，每層擺滿了書，書脊朝外，顏色深淺不一。
手指停在第二層中間的位置。那裡有一本《湯頭歌訣》，書角折了一頁，摺痕是新的，紙的折縫處還留著白色的痕跡，沒有變黃。
陸濤把《湯頭歌訣》抽出來，翻開。扉頁上乾乾淨淨，沒有字。往後翻兩頁，第二頁空白處有一行鉛筆寫的字，字跡很淡，像是用指甲劃過的：
藥換茶，老地方。
陸濤的目光在那六個字上停了一秒。然後他合上書，原樣放回書架，書角的摺痕對齊了原來的位置，沒有動。
他轉過身，又朝櫃檯走去。掌櫃的還在寫賬簿，那個被墨洇黑的圓旁邊，又寫了兩個字，筆畫繞開了墨漬。
陸濤說。掌櫃的，你這店裡，有《論語》嗎。
掌櫃的手指頭在算盤上停了一下。就這一下。然後他繼續撥，上珠往下，下珠往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掌櫃的說，沒有賣完了。陸濤說。什麼時候賣完的。掌櫃的說。好幾天了。陸濤點點頭，那我改天再來。
他轉身往門口走。陸濤跨出門檻，從櫥窗玻璃的反光裡往後看，掌櫃的沒有抬頭，但打算盤的手指頭比剛才慢了一拍。陸濤穿過大街，走進一條巷子，沿著城牆根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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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查員老周站在拱道里。
兩堵高牆夾著一條通道，不到一丈長，頂上蓋著幾塊青石板，終年不見太陽。石板縫裡往下滴水，落在地上的青苔裡，無聲無息地滲掉。
穿一件舊棉襖，左手拎著一隻空菜籃子，右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紙菸，背靠在溼滑的磚牆上。
眼睛盯著拱道的另一頭。三丈之外，夾道向右拐了一個彎，拐過去就是那扇黑漆剝落的木門。
上午有兩個人拐進了那道夾道，又先後出來了。老周：藍布大褂拎包袱進去，空著手出來；黑布棉袍空手進去，懷裡多了一個紙包出來。兩個人都沒往拱道這邊看。
中午，拱道里的光線暗得幾乎看不見五指。老周把菸捲塞進棉襖口袋，換了條腿承重，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這聲響動被頂上的滴水聲蓋住了。
約莫一袋煙的工夫，夾道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一輕一重，從拐角的陰影裡透出來，越來越近。
老周的後背離開了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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