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農走進藥鋪的時候，穿一件半舊的藍布大褂，右手捏著一張疊成西折的紙，走到櫃檯前，把紙展開，指頭在紙角上按了一下。
方子上寫著三味：酸棗仁、遠志、柏子仁。
老關放下手裡的醫書，接過方子。老關轉過身，拉開抽屜，一樣一樣抓藥。酸棗仁在第一層第三格，遠志在第西層第二格，柏子仁在第三層第一格。他每抓一樣，放在盤秤上過一下，三樣藥材疊在草紙上，他疊了一個三角包，麻繩繞了兩圈，系活結，放在櫃檯上。
孫立農接過藥包，沒有走。他的目光從老關臉上移開，落在藥櫃上，從下往上掃，停在第三層第二格。
孫立農，我以前來抓藥，這格放的不是天麻。
老關說。我來的時候就是這格。陳掌櫃在的時候放什麼，我不清楚。
孫立農說。我來抓過五年藥，陳掌櫃的櫃子，五年來從沒動過格局。這格原先放的是遠志，專門給我這種老主顧備的。怎麼換人了，櫃子也換了。
老關的手指在算盤上懸了一下，沒有落下去。他說。掌櫃的走之前收拾過櫃子，哪些地方挪了，他沒交代。
孫立農把藥包捏在手裡，目光在第三層第二格上又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落在老關的老花鏡片上。
孫立農說，你是新來的。
老關說，掌櫃的臨走前僱的，看幾天鋪子。
孫立農說，陳掌櫃去哪了。
老關說，去南邊收藥材，過幾日回。
孫立農說。南邊的藥材，這時候不該收。雨季沒過，山道不通，收回來的藥材多半是溼的，曬不幹，容易發黴。陳掌櫃做了五年藥材生意，不會不懂這個時節不該南下。
老關說，那我就不知道了。掌櫃的怎麼打算，他沒跟我說。
孫立農盯著老關看了兩秒。然後他把藥包塞進袖筒裡，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上，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藥櫃第三層第二格，說。那格里的天麻，品相一般。陳掌櫃在的時候，那格里的藥材，都是挑過的。
說完，他跨出門檻，走了。
門關上後，藥鋪裡靜了片刻。
老關坐在櫃檯後面，手指捏著醫書頁角。
小錢從後院走進來，手裡拿著那隻空木桶，看了老關一眼。
小錢說，走了。
老關說，嗯。
小錢說。和上次不是同一個人。上次穿藏青色長衫，這次穿藍布大褂。但問的東西一樣——都是衝著陳掌櫃去的。
老關說。這個人比上次的厲害。上次的只問陳掌櫃去哪了，這人連時節都懂。知道陳掌櫃的進貨規律，知道什麼時節該收什麼藥材。
小錢說，他在試你。
老關說，是。而且他不信我。我回答去南邊收藥材“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往左邊歪了一分。這個表情不是滿意，是確認——確認我在說假話，或者確認我說的不是陳掌櫃親口告訴我的。
小錢說。你怎麼知道。
老關說。我驗屍的時候，看過太多這種表情。人撒謊的時候，嘴角會往習慣的方向偏。他聽我說完，嘴角往左歪了一下，和他說話時歪的方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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