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農躺在城南一間平房的土炕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盯著房梁。
院子裡傳來一聲貓叫，很短，像被人掐斷了喉嚨。
孫立農從炕上坐起來，穿上鞋，從床頭的木箱子裡取出一件短打，套在身上。
他從後門出去，門軸發出一聲吱呀，像一聲嘆息。門外是一條小巷，巷子裡沒有人，只有一隻野貓從牆頭上跳過去，爪子碰下一小塊牆皮。
他沿著巷子往南走，走到盡頭，往左拐，再往前走三十步，是一扇木門。門上沒有漆，木紋被歲月磨得發亮。他站在門口，敲了兩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門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門開大，讓他進去。
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結了一個果子，還沒紅，在暮色裡像一顆青色的石頭。樹底下有一張石桌，石桌旁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院門，手裡捧著一隻茶壺，壺嘴裡冒著熱氣。
孫立農走過去，站在那人身後，沒有坐下。
那人說。藥鋪那邊，什麼情況。
孫立農說。不知道。這些天沒有去過。
那人說。陳三在不在，你得去查清楚。
不要自己動手，去看一眼。記住，不動手。如果陳三在，不要驚動他。如果不在，看清楚誰在替他看鋪子，幾個人，什麼模樣。
孫立農說。明白。
那人說。去吧。
孫立農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院門，那人又在背後說。等等。
孫立農停住。
那人說。如果陳三不在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他是自己跑了，還是被人帶走了。這兩種情況，不一樣。
孫立農說。怎麼不一樣。
那人說。自己跑了，說明他怕我們，也怕公安，兩邊不靠，這種人最好對付。被人帶走了，說明公安己經插手，他的人己經變成了公安的嘴。你明白我的意思。
孫立農說。明白。
他推門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孫立農從街南口走進來。走到藥鋪對面的一棵槐樹底下，蹲下來，背靠在樹幹上。
他的眼睛透過菸捲和手指之間的縫隙，盯著藥鋪的門口。
鋪子裡有兩個人。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灰布長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在煤油燈的光裡反射出兩個白點。
面前攤著一本書，書頁被他翻了一角，手指捏著頁角，像是要翻不翻的樣子。他的左手邊放著一隻算盤，算盤的珠子被他撥弄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停下來，眼睛盯著書頁，沒有動。
門檻內側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一件藍布短打，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手裡握著一塊抹布，正在擦藥櫃的抽屜。擦完一個抽屜，拉開下一個，繼續擦。他的動作很機械，擦完推回去，推完拉下一個，重複同樣的動作。
孫立農蹲在槐樹底下，菸捲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他沒有點，沒有抽，只是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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