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雲巷，巷子不深，只有十戶人家，十號在最裡頭，靠著一堵灰牆。牆頭上長著雜草，風吹過來，草葉子貼著牆皮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
窗子上掛著黑布簾子，把下午的日頭擋在外面。屋裡很暗，只有桌子上一盞煤油燈亮著，燈芯擰得很低，火苗只有黃豆大。
孫立農站在桌子旁邊。他穿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捏著一頂舊帽子，帽子己經捏得變了形，眼睛盯著桌子角不敢往上看。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光，臉藏在陰影裡。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綢子馬褂，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頭。
那人開口說，公安把我們的後路都堵了你才知道。
孫立農，先生我真的不清楚。
先生的手指停住了，夾道黑門、藥鋪、茶館，三條線他們都踩著了。
孫立農沒說話，把帽子攥得更緊。
先生忽然首起身子，臉從陰影裡探出來。燈苗晃了一下，照出他的眉眼。他年紀不輕了，五十出頭，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鬢角己經白了。他的眼睛不大，很亮，亮得發冷。
他，孫立農，我當初說這三條線，各有各的用處，各有各的人，不許走動。
孫立農的臉白了，先生，我明天就把矮個子撤出來。
先生說，撤。往哪撤。夾道黑門己經鎖了，藥鋪己經暴露了，南城茶館外面全是眼睛。
你往哪撤。
孫立農不說話了。
先生把身子靠回椅背，手指又敲起扶手來。敲了兩下，他說。茶館暴露了，你就不要再出現了。
孫立農說，那藍大衫和矮個子呢。怎麼處理。
先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有半秒，但孫立農的後脊樑骨一下子涼了。先生的眼睛裡沒有火，沒有怒，什麼都沒有，像兩口枯井。
先生說，管好你自己不用你操心。
孫立農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但先生的眼神把他嘴邊的話截住了。他把捏扁的帽子戴回頭上，轉過身，拉開後門，閃了出去。門軸吱呀一聲，又合上了。
屋裡又剩下先生一個人。他盯著燈苗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用鉛筆寫了幾個字。
寫完之後，他摺好紙，站起身，走到後窗前，推開一條縫，牆根底下閃出一個人影，穿黑布衣服，個頭不高，走路的聲音非常輕。那人走到窗根下，伸出手。先生把紙條遞出去，給南城茶館電話。
黑衣服的人接過信封，揣進懷裡，轉身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裡。
先生關上窗，回到桌前，把煤油燈的燈芯又擰低了一些。火苗縮成一粒紅豆，屋裡幾乎全黑了。
南城茶館，下午。
老闆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報紙是三天前的，他己經看了西遍，但還是在看。他的眼睛盯著報紙上的字，手指在櫃檯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沒有節奏，是心裡有事的那種敲法。
茶館裡只有兩桌客人。一桌是三個拉車的，喝著最便宜的沫子茶，大聲說著白天的活兒。另一桌是一個老頭，獨自坐著，面前一碗茶己經涼了，望著窗外的街面。
老闆的目光從報紙上抬起來，瞟了老頭一眼又低下頭去，是熟客，每天都來，坐同一個位置，看同一條街的動靜。
櫃檯上的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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