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濤認識那張臉——司機。此刻那人沒穿制服，坐在長椅上，腿伸首，腳邊放著一份報紙。
長椅另一端站著另一個人，背對著陸濤的方向，穿深色長衫，手裡也捏著一份報紙。
那個人個子中等，肩膀不寬，長衫的下襬在秋風裡微微擺動。兩個人頭湊在一起，說話聲音很低。
陸濤站在樹後，只看見他們的嘴在動，聽不清內容。風把落葉捲起來，從腳邊滾過，兩個人都沒低頭，眼睛互相看著，偶爾眨一下。
說了大約五分鐘。穿深色長衫的人把報紙塞進口袋，轉身朝公園北門走了。
陸濤想看清他的臉，但那人轉身的瞬間，側臉被一棵冬青樹擋住了，只露出半邊肩膀和一個後腦勺。
司機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己經落到樹梢後面了，光線變得稀薄。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落葉，朝南門走了。
陸濤沒動。一首等到兩個人的背影都消失在公園兩頭，才從樹後走出來。腿有些麻，靠在樹上太久血流不暢，原地跺了跺腳等麻勁過去，才朝長椅走去。
長椅上空了，上面留著兩個坐過的印子。陸濤朝周圍看了一圈，公園裡還有幾個散步的人，離得都很遠。
他沒有去追那個穿深色長衫的背影。那人往北門走了，走的是大路，路上人多，容易跟丟也容易暴露，他選擇跟蹤司機。
司機走南門步子不快，陸濤隔著三十丈跟在後面，手裡捏著那份報紙。出了公園，街面上的光線更暗了，店鋪開始上門板，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燈光昏黃，把人影拉得很長。
司機在街角停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進了一家包子鋪。
鋪子裡燈亮著，蒸汽從門口冒出來，白茫茫一片。陸濤在對面屋簷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司機在鋪子裡坐下，要了兩個包子一碗粥。蒸汽把司機的臉遮住了，若隱若現。
陸濤也進了一家麵館，要了一碗麵，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有水汽，他用手抹了一塊，能看見包子鋪的門口。司機坐在靠裡的桌子，背對著門頭也沒回。
面端上來，很燙，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陸濤用筷子挑了挑麵條，眼睛從窗玻璃的縫隙裡看出去。
司機吃完，抹了抹嘴，從口袋裡摸出幾個硬幣放在桌上，推門出來，站在門口，又往左右看了看。然後往西邊去了。
那個方向，是政府大院的方向。
陸濤沒有繼續跟。他低下頭，把面吃了，一碗麵吃了半炷香工夫。吃完付完錢，他從麵館後門出去，進了一條窄巷，七拐八彎，巷子裡的路燈壞了兩盞，有一段路很黑。
放慢腳步，聽著身後的動靜，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牆上撞出迴音。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他才從另一條路走出來，走到有路燈的街上。
天黑透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鋪都上了門板，只剩下幾家吃食鋪子還開著門，燈從門縫裡透出來。
陸濤走到一條背街上，找到一家公用電話亭。電話亭是木頭的，漆成綠色，關上門。
亭裡很窄，轉身的時候肩膀擦著牆壁，牆上的綠漆蹭了一點在袖子上。拿起聽筒，裡面傳來接線員的聲音。要哪裡。他說了一個號碼，接線員說，稍等。電話裡響起轉接的咔嗒聲。
撥了一個號碼。他撥得很慢，撥完最後一個數字，把聽筒貼在耳朵上，聽著裡面的鈴聲。
電話響了三聲，有人接起來。
對方說，您找誰。
陸濤說。有雨前龍井麼。
對方停了大約兩秒。這兩秒裡，電話裡只有電流的嗡嗡聲很輕，然後對方說，您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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