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剛擦亮,街面上就有了動靜。挑水的從石板路上過,扁擔吱呀吱呀響,桶裡的水晃出來,在青石板上留一道溼印子。
南城茶館。
門框焦黑,門楣燒塌了半扇,露出裡頭燻黑的樑柱櫃檯倒在灰燼裡,辨認不出原來的形狀。
老周帶著兩個偵查員。一個姓馬,二十來歲,穿一件藍布衣服看著像學徒。一個姓何,三十出頭,灰布長衫。三個人在茶館對面的燒餅鋪門口碰頭,互相看了一眼,散開來。
老周沿著茶館西側的巷子往裡走,巷子很深兩側是住戶的後牆,牆根底下堆著煤球和鹹菜缸。他走到頭折回來又走了一趟,什麼都沒有發現。
姓馬的偵查員站在燒餅鋪門口,要了一個燒餅,盯著茶館的方向。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挎籃子的、推獨輪車的,沒有人朝茶館多看一眼。
一個賣豆腐的老頭推著車子從茶館門前過,車輪碾過一片碎瓦,發出咯嘣一聲響,老頭頭也沒回。
姓何的偵查員站在茶館東側的牆根下,手裡捏著一根草棍。他的眼睛往上抬,看著茶館後窗的位置。窗框燒沒了,留下一個黑窟窿,窟窿裡靜靜的,沒有變化。
三個人在巷口重新聚齊。老周搖搖頭。姓馬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姓何把草棍扔在地上,用腳碾進土裡。老週轉過身,朝東邊走,兩個偵查員跟在後面,三人之間隔著兩步遠,腳步聲錯開,不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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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東側第一條巷子。
老周帶著兩個人,一家一家地過。不進店門,只在門口站一站,和掌櫃的搭幾句話。
第一家是賣糖葫蘆的。老頭把草靶子靠在牆根上,靶子上的糖葫蘆只剩三串,糖衣有些化了,往下淌黏絲。老周走過去,昨天下午聽見什麼動靜沒有。老頭說。什麼動靜。老周說。走水。老頭愣了一下,說。哦,那個啊,只看見煙,從茶館屋頂往上冒,黑煙,我就躲在牆角,怕火星子濺到糖葫蘆上。說完又補了一句。沒敢出去看,人老了,跑不動。
老周點點頭,手指從竹籤上移開,在褲腿上擦了擦,走了。
第二家是補鍋的。鋪子門口擺著一隻木箱,箱子裡裝著錘子、鉗子、錫片。補鍋匠坐在一隻矮凳上,手裡敲一隻搪瓷盆,噹噹噹。老周蹲下去,昨天下午走水的時候,你在鋪子裡。補鍋匠的手停了一下,錘子懸在半空說,在啊,我出去看的時候火己經大了,前廳燒塌了一半,沒人往裡面衝。老周說,火大之前呢聽見什麼沒有。補鍋匠說,沒有。
第三家是理髮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塊白布簾子,上面畫著一個人頭,頭髮朝西面八方支稜著。
老周掀開簾子進去,姓何的偵查員守在外頭。理髮匠正在給一個小孩剃頭,剃刀在頭皮上刮,發出沙沙的響聲。
老周坐在條凳上等著,手指在膝蓋上敲,沒有節奏。理完了,小孩被大人領走,老周才開口。
昨天下午,走水之前,你在外面沒有。理髮匠用一塊布擦剃刀,擦得很慢說,在,我坐門口曬太陽。
老周說,看見什麼沒有。
理髮匠說。看見一個穿灰布衣服的人,從東邊巷子走過去。走得不快,手裡沒拿東西。老周說,臉呢。理髮匠,沒看清低著頭,戴著帽子沒回頭。
老周從條凳上站起來,到了聲謝謝,轉身出去了。
從理髮鋪子出來,三個人繼續往東走。又問了七八家,賣豆腐的、釘鞋的、修鎖的、拉車的,說法都差不多:看見煙了,看見火了,沒看見什麼奇怪的人。那個灰布衣服的身影是唯一一條模糊的線看得見,捏不起來。
走到中午,日頭偏西,巷子裡的影子越拉越長。
老周讓姓馬的偵查員和姓何的偵查員先回局裡,把記下來的話交給趙震元。自己繞了一條路,去藥鋪和老關碰了個頭。
老關說,今天沒人來。老周,繼續守著。
說完他從後門出去,門軸吱呀一聲,又合上了。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往遠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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