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老闆沿著小巷往東走，走得很快。害了人之後，走路的姿態不能變，變了就是破綻。他右手插在衣兜裡心裡告訴自己：矮個子不除掉，自己就得死，先生說的，暴露的人不能留。
可矮個子跟他認識了三年，一起從北邊過來，喝過酒，說過話。矮個子最後那一聲哼，很短，像嘆息，又像是在問他為什麼。
茶館老闆摸了摸褲腰，鑰匙還在，和茶館抽屜的鑰匙拴在一起，拴了三年，沒用過。先生說過：出了事，去東門老院子。他沒問過那院子裡住的是誰，先生沒說，他也沒問。規矩是不該問的不問。
他走到東門附近一條巷子，巷子盡頭，第三次拐彎，停在一扇門前。門是木頭門，漆早就磨光了。按照先生之前告訴的暗號，他敲了大門。
門裡傳來腳步聲，很慢，拖著地走。門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半張男人的臉，西十來歲穿一件布褂子，手裡握著一根門閂。開口問，你找誰。
茶館老闆，先生叫我過來的。
門縫裡那人盯著他看了兩秒，眼睛從他臉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臉上。茶館老闆，茶館起火了，矮個子沒了。
那人把門縫開大了一點，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去。老闆側身擠進去，那人探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把門關上，門閂插上。
院裡三間北房，一間廂房，一棵棗樹，樹下有一口缸，缸裡盛著雨水。北房中間的屋裡亮著燈，窗簾拉著，透出一絲光。那人沒說話，朝北房努了努嘴，自己走到廂房門口，靠著門框坐下。
老闆朝北房走去。他心裡轉著一個念頭：院子裡不止這一個人。廂房裡還有人，他聽見了呼吸聲，很淺，但有人在。北房裡也有，燈亮著。這個院子是先生藏人的地方，藏了多少，他不知道。
他走到北房門口，推開門走進去，把門在身後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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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蹲在燒餅鋪後牆根看見茶館方向的煙囪冒出煙來。煙越來越濃，從青色變成黑色，卷著火星子往上竄。
牆根底下堆著柴火，火星子落下來，濺起幾點紅光。老周往後退了半步，躲開飄過來的煙。煙裡有股焦糊味，是木頭和布片混在一起燒的味道。這味道不對。燒水不會燒出布片的味道。
他站起來，從牆頭翻進茶館後院。
矮個子臉朝下趴在地上，後腦勺有一攤血，血己經幹了，顏色發深。灶房旁邊的小屋門開著，屋裡被褥凌亂，枕頭掉在地上。矮個子手上也有傷，指節破了皮。他的姿勢很怪，一條腿伸首，一條腿彎著，像是要往前爬，沒爬成。
前廳傳來木頭燃燒的爆裂聲，噼啪作響。火苗從門縫底下透出來，把後院的石板路照得一亮一亮。
老周沒往前廳走，他把矮個子拖到一邊，從水井裡打了一桶水澆到了矮個子的身上，趕緊離開了現場。他原路翻出牆，落在燒餅鋪後頭的巷子裡，往局裡快步走去。
巷子口有人往茶館方向跑，喊著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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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小客棧，一間朝西的廂房。門窗關著，屋裡很暗，只有窗縫透進來的一線光。
藍大衫坐在床邊，身上換了一件灰布衣服，長衫捲起來塞在包袱裡。把包袱放在枕頭旁邊，從懷裡摸出槍，擺在床板上，數了數彈匣。10發。他把彈匣推回去，拉動槍栓，又復位，聽著機簧咬合的聲響。
從窗縫往外看。街面上人來人往，沒有一個熟面孔。把窗戶關上，走回床邊坐下。床板很硬，鋪著一條薄褥子，褥子上有一個洞，露出底下的稻草。
門外傳來腳步聲，從樓梯口經過，往樓下去了。腳步很重，穿著布鞋，鞋底磨平了，拖在地上發出嚓嚓的響聲。藍大衫的手按在槍上，等那腳步聲下了樓，才鬆開。
站起來，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閂上，停了一會兒，又把手縮回來，坐回床上。茶館今天有約定的時間不敢去，去了就是暴露，不去又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樓下傳來很大的喊叫聲，走水了，城南走水了。有人從街上跑過，腳步聲雜亂。藍大衫坐起來，側耳聽。不知道起火的是不是茶館。如果是，那就說明那邊也出事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看見街面上有人往城南方向跑，邊跑邊喊。
把窗戶合上，坐回床邊，把槍收進懷裡。不管怎麼樣，今天不能出去。他在床上躺平，眼睛盯著房梁。房樑上掛著蜘蛛網，網上沒有蜘蛛。
老周走進局裡的院子，趙震元正在擦槍。槍身己經擦得很亮了，他還在擦，用一塊粗布裹著通條，在槍管裡來回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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