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進軍管會大院西側那棟灰樓,把二樓的走廊照成半明半暗。
司機踩著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發出空空的響聲,像敲在鐵桶上。二樓盡頭那扇門開著一條縫,漏出一道黃光。敲門。
門傳出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一張辦公桌,桌面漆成暗綠色,桌子後面坐著一箇中年男人著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些白。
桌上攤著一份檔案,紙角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掀起。那人沒抬頭,右手握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司機站在桌前,離桌子兩步遠說,茶館起火了,前廳燒塌,消防隊封了現場。
藥鋪換了人,櫃檯後頭坐的不是原來的掌櫃,公安的偵查員。黑門,鎖換了新的。矮個子暴露了,己經清理。藍布衫下落不明,三天沒露面。
那人聽完,筆尖在紙面上頓住。他說,藍布衫怎麼辦。司機說,黑門跑了之後再沒露過面,可能出城了,也可能還在城裡躲著。
那人說,他手裡有十發子彈。司機說,十發,夠幹很多事。那人把鋼筆放下,筆帽合上,發出咔嗒一聲。他說,按我之前吩咐的,你在公園上把下一步計劃傳了麼。司機說,說了。
那人說,什麼反應。司機說,沒反應,聽完把報紙塞進口袋,站起來往北走了,步子不快,沒回頭。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檔案封面上敲了兩下。他說,知道了。你回去吧,明天照常出車。司機說,明白。轉身出去,帶上門。
屋裡的人靠在椅背上,椅子是老式的皮椅,彈簧鬆了,靠下去發出塌陷聲。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軍管會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槐樹,葉子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中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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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還沒全黑,巷子裡的光線己經沉下去,像水滲進了沙地。
穿深色長衫的人走在安雲巷裡,腳步很輕,靴底子擦著青石板,幾乎聽不見聲音。
巷子兩側是灰色的牆,牆皮大塊剝落,露出裡頭的青磚,磚縫裡長出了枯黃的雜草。十號的門藏在陰影裡,門板上漆早就磨光了。
敲門,節奏是之前定好的,錯一個拍子,裡面就不會開。
門裡傳來腳步聲,拖著地走。
門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半張臉。孫立農站在門後,手裡握著門閂的一半。
他說,回來了先生。
穿深色長衫的人側身進去,孫立農探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巷子兩頭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著落葉在牆角打轉。
把門關上,門閂咔嗒一聲插緊,像骨頭斷了。
屋裡只點了一盞煤油燈,放在桌子中央,燈芯擰得很低,燈苗只有黃豆大,一跳一跳的。
先生坐在桌子後面,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裡,光裡的那半張臉顴骨突出,暗裡的那半張像被刀切掉了。
孫立農站在桌子旁邊,沒坐。
先生說,上面吩咐,要製造點動靜出來,不能叫他們老盯著我們。孫立農說,什麼動靜。先生說,城南茶館的線斷了,矮個子沒了,藍布衫跑了,他們現在手裡沒有活人。
我們的網被撕開了三口,再不動,剩下的口子也會被揪出來。我們得鬧出點響動來,讓他們顧這頭顧不上那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