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農說,怎麼鬧。先生說,明晚,鐵路沿線,放一把火。
不要傷人,越大越好,讓他們去救。你去通知城北的人,該撤的撤,該留的留。孫立農說,明白。他轉身朝後門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說,先生,藍布衫那邊呢。
先生說,先不管他。十發子彈的人,要麼死在外面,要麼被人逮住,對我們都是乾淨。
孫立農沒再說話,拉開後門,閃身出去。門軸吱呀一聲,又合上了。
先生一個人坐在燈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一下。燈芯上結了一個燈花,發著暗紅的光,像一顆將滅未滅的炭。
窗外傳來風聲,卷著落葉擦著牆根走,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窗外拖著腳走路。先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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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辦公室。
趙震元站在桌子後面,桌上攤著一張城北的地圖,手畫的,用鉛筆描的街巷和院落。地圖上用鉛筆畫了七個圈,圈的是客棧和旅館的位置,其中一個圈上畫著問號。
檯燈從上面照下來,燈罩是綠色的,光也被染成綠色,把影子投在牆上,影子很大,像是一個巨人彎著腰。牆上掛著一隻鍾,鐘擺左右搖晃,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釘子在往木頭裡敲。
老周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外頭的涼氣。他說,藥鋪那邊今天沒動靜,探路的人沒再出現。
趙震元沒抬頭,手指在地圖上的一個圈上點了點,說,藥鋪先守住就行。藍布衫跑了三天,手裡有槍,這個人比藥鋪的探路更要緊。
你明天帶兩個人,從城北開始,一家一家查客棧和旅館。查戶口,查防火。只有你親眼見過藍布長衫,認得出他的樣子。見到了,立馬抓捕,不要猶豫,不要給他掏槍的時間。
老周說,他從黑門跑了之後,再沒露過面。趙震元說,是人就得吃飯睡覺,他不能一首在街上轉。
客棧住不成,他可能會找空屋、倉庫、祠堂,甚至城牆根底下的洞。你把城北能住人的角落都過一遍,尤其是那些沒人管的破院子、廢棄的廠房、橋洞子底下,一個都不要漏。
他跑的時候身上帶了多少錢,我們不知道,錢用完了,他就會露餡。
老周說,明白。
趙震元首起身子,手指從地圖上移開,在桌角上敲了一下。他說,還有,他手裡有槍,有多少子彈我們不清楚。找到人的時候,務必小心,不要單獨行動,至少兩個人一組。老周說,記住了。
趙震元說,去吧。他轉身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又說了一句。找到他,比守住藥鋪更要緊。
矮個子死了,茶館老闆跑了,藍布衫是我們知道的唯一活人。從他嘴裡,能撬出先生的下落。
撬出先生,就能撬出整條線。
老周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很沉的一響。腳步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步一步,越來越遠,最後在樓道的盡頭消失了。
趙震元站在裡屋門口,聽著腳步聲消失。他回到桌前,把檯燈擰低了一些,地圖上的幾個圈在暗光裡變得模糊,像幾個黑洞。
盯著那些圈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鉛筆拿起來,在畫問號那個圈上畫了一個叉。然後把鉛筆放下,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牆上的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指標指向晚上九點。他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節發白。
窗外傳來風聲,和安雲巷的風是同一場風,卷著同一些落葉,從城南吹到城北,把兩個地方的聲音連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