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己經升得高了，街上的節日氣氛像一層薄薄的光塗在每個人的臉上。
牆根底下有小孩蹲在地上彈玻璃球，三個腦袋湊成一圈。
路邊一個腳踏車後座上馱著個五六歲的孩子，那孩子抱著一串糖葫蘆，咬了一口，糖渣沾在嘴角。
再往前走幾步，一個上了歲數的大娘正彎著腰在菜攤前挑蘿蔔，攤主說這蘿蔔今天早上剛拉的，脆著呢。
旁邊商店的櫃檯前頭擠著好幾個女同志，櫃檯上的紅布沒撤乾淨，前兩天過節掛的紙燈籠還沒摘，風一吹就在屋簷底下晃晃悠悠地轉。
大街上人擠著人，腳踏車的鈴鐺聲短促地響，有人騎著車從後頭超過來，車筐裡塞著一塊花布和幾根蔥。賣氣球的老頭坐在馬紮上歇著，手裡那捆彩色氣球被風吹得歪來歪去。
老宋走在人群裡，偏過頭看了一眼低著腦袋的劉青山，說，這麼好的新社會，你們倒忍心搞破壞。劉青山沒抬頭，也沒回答，只是把下巴更低了兩分，跟著前面的人往前走。
穿過兩條街，人慢慢少了一點，又穿過一條巷子，巷口有人正蹲在地上拿粉筆畫格子跳房子，兩個小姑娘扎著紅頭繩，見一隊人過來就停了動作往旁邊讓。
老宋認了認方向，帶著小錢和幾個人繞到巷子後頭去，那裡的牆根底下堆著幾摞舊磚，牆角長了一叢野草，草葉子蔫著。
老宋在最靠裡的位置蹲下來，視線剛好頂住那道後門。
趙震元帶著劉青山和兩個偵查員從另一頭繞到了安雲巷街口對面。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下的蔭涼裡停著一輛腳踏車。
趙震元靠在一家鋪子門板旁邊，帽簷壓到眉心，眼睛盯著十號院那扇大門。劉青山站在趙震元的身後。
那兩個偵查員一個坐在槐樹底下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張報紙，翻了兩頁就沒再翻；另一個站在牆根陰影裡，兩隻手揣在兜裡，看著就像個等活幹的閒人。
趙震元打量了十號院西周幾眼，門框上頭釘著一塊門牌，白底黑字寫著十號。
院牆不算高，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碴，在太陽底下偶爾反一下光。
時間慢慢往前走。巷子裡偶爾有人進出。一個提籃子的婦女推開隔壁的院門進去了。有個穿灰大褂的漢子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從巷口騎過去，沒停。十號院那扇門始終沒有開啟
太陽從槐樹葉子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趙震元的肩膀上，又慢慢從肩膀移到手臂。巷口那棵槐樹上的知了叫了一陣又歇一陣。趙震元看了一眼手錶，快中午了。他的手指在褲兜裡摸了一下槍柄，又收了回來。
十號院的大門開了。
門軸轉的時候沒出聲，像是上過油。一個人從門縫裡先探了半張臉，朝巷子兩頭各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走出來，反手帶上了門。那人穿一件白布衫，袖口捲到小臂，黑褲子，布鞋，頭上沒戴帽子，手裡拎著個不大的布口袋。他出了門，往巷口方向走了兩步，步子不快不慢。
劉青山猛地坐首了，眼神一下子從散著變聚了。他壓著嗓子對趙震元說了一句，孫立農。
就這三個字，說完他立刻閉上了嘴。
趙震元眼睛沒動，還是盯著那個人。他側過頭，對身邊那個拿報紙的偵查員輕聲說了一句，把他送到老宋那邊去，帶兩個人回來。叫老宋把後門看好了不能叫人跑了。
那個偵查員放下報紙站起來，走到劉青山身邊，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胳膊。劉青山站起來，跟著他貓腰穿過了街面，消失在巷子拐角。不到半分鐘，老宋那邊的人手己經移動了位置，後巷的陰影裡多了兩個人影。
趙震元等那個人走到離槐樹還有七八步的時候，從門板旁邊邁了出來，迎著那人走過去。他的步子不緊不慢，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剩下的那個偵查員也從牆根底下動了，從另一側靠過去。
孫立農看見趙震元迎面走過來，腳底下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他的右手慢慢從布口袋的把手上挪開。
大街上傳來一陣腳踏車的鈴聲，有人喊了一聲借過。賣氣球的老頭還坐在馬紮上，手裡的氣球被風吹得晃動起來。安雲巷的巷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斜著，知了又短促地叫了兩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