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大鈞說，那就是嘴岔了。一張嘴，兩說法。
屋裡靜了。外頭院子裡，有犯人在掃地，竹掃帚颳著青石板，沙沙的。
鄺老倌把剩下那半塊鍋盔拿起來，又放下，忽然說，幹部，你這一說，我想起一樁事。
柏大鈞說，講。
鄺老倌說，有一回，也是吃酒，吃多了點。我們幾個擺舊軍隊的事，接了幾句，講操練的事講得細——啷個出操，啷個站隊，口令啷個喊。
有個老叫花子問他，你們川軍也這樣練？他愣了一下，說，我不是川軍。老叫花子問，那你哪個軍？他就笑，說，講這些做啥子，都完了。
柏大鈞問，他不是川軍，他自己講的？
鄺老倌說，他自己講的。可他頭先又同我講是胡宗南的部隊——胡宗南的部隊，也不是川軍，這個倒對得上。只是——
柏大鈞說，只是啥子。
鄺老倌撓頭，說，只是我後來琢磨，他那口官話。
幹部，老倌我走南闖北，聽人聽得多。那口官話，不像是陝西的底子，倒像是——倒像是北邊大營裡操練出來的。
北邊，再北邊。我說不上是哪裡，就是硬，像拿尺子量著說。
柏大鈞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北邊大營。操練出來的官話。
他想起面鋪上那句立正，想起麻歪脖說的像行伍裡出來的，想起那一手一腳往要害去的打法。
一個班長的底子，操不出這一身東西。這一身東西，是吃專飯的地方教出來的。
他把本子合上，問，鄺老倌，還有沒得。
鄺老倌想了一陣，說，還有一樁，不曉得當講不當講。他那串鈴鐺。
柏大鈞抬眼。
鄺老倌說，他隨身一串小銅鈴，馬幫馱子上那種，五六個，拿根皮繩穿著。
從不搖，就拿在手裡捻。
有一回狗子耍他的，搖了一下——不響，鈴芯都拿掉了。
狗子在手裡搖著耍，鐵眼回來撞見了，臉一下就變了，一把奪過去。我跟他相熟兩年，頭一回見他那個臉。
柏大鈞問，啥子臉。
鄺老倌說，說不上來。像是要吃人。緩過來之後，他自己也曉得失態了，拿笑遮了。
可那一眼，老倌我記到現在。
柏大鈞在本子上記下：銅鈴，鈴芯拿掉，從不搖，不許人碰。
寫完，他站起來，說，鄺老倌，今天擺的這些，出這個門，爛在肚裡。你的案子，我回去問一問，能寬緩的地方，按政策寬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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