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分局看守所，在坡下，一進舊院子。
柏大鈞一早到的。管教幹部看了介紹信，說，鄺老倌啊，關在西號。又壓低聲音，說，這人唸叨那傷者，天天問人家眼睛咋樣了。
柏大鈞問，傷者咋樣。
管教說，眼睛瞎了一隻，殘了。家屬鬆了口，說賠不出錢，勞役抵。估摸著，再關些日子，判下來，送去勞教。
提審室是一間空屋，一張桌，三條板凳。
鄺老倌帶進來的時候，柏大鈞聞到一股餿味——號子裡的味道。
五十來歲，乾巴瘦，頭髮亂成窩，一雙眼睛倒是活泛，進門先把屋裡掃了一圈掃到柏大鈞停住，點頭哈腰說，幹部。
柏大鈞說，坐。
鄺老倌半個屁股挨著板凳邊，坐了。
柏大鈞把桌上一個紙包推過去。紙包裡是兩個白麵鍋盔，一包豬頭肉。看守所的灶上買的。
鄺老倌的眼睛首了。手伸到一半，縮回來，說，幹部，這——
柏大鈞說，吃。邊吃邊擺。我不是審你的案子的，我是來同你擺龍門陣的。
鄺老倌看了他兩息，抓起鍋盔，咬了一大口。
鍋盔下去半個，話就開了。
柏大鈞問，鄺老倌，曾家壩的鐵眼，你熟。
鄺老倌嘴裡嚼著，說，熟。他入行我就認得。咋，他犯事了？
柏大鈞說，沒犯事。他幫我們抓了七煞幫，立了功。局裡要給他報功，報功要查來歷，寫材料。他一個大字不識，講不清自己的根底，我來找知情人核對。
鄺老倌一聽，把胸口一拍，說，這你問對人了！山城地面，叫花子行裡的事，我鄺老倌肚子裡是本賬。
柏大鈞說，那你說說，鐵眼的來歷。
鄺老倌把豬頭肉撕了一條，送進嘴裡，邊嚼邊說。
他說，鐵眼嘛，國軍下來的。班長。打仗把腿打瘸了，隊伍嫌他廢，把他涮了，發了幾個遣散費一路討飯進川。
到了山城錢也光了腿也爛了，就入了我們這行。
柏大鈞問，哪個部隊。
鄺老倌說，講過，番號我記不住，二十幾師吧，胡宗南的部隊。
柏大鈞問，哪裡受的傷。
鄺老倌說，陝南。
他講的陝南打的仗，腿上捱了一槍。
柏大鈞點點頭又問，他啷個進的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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