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震元先一步走到車前，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側身站在門邊，等周希章過來。
周希章從專案組駐地大門裡面走出來的時候，步子很穩，深色中山裝的領口扣得齊整。走到車門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車裡面的座位，他彎下腰坐進去，坐下以後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趙震元關上門，從另一側上了車，坐在周希章旁邊。另一個偵查員跟著過來，坐在周希章外側，把靠門的位置佔了，肩膀挨著車窗。
車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不算重，但車廂裡一下子靜下來，外面的聲音被隔了一層。
老吳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進去，回手帶上門，坐好以後偏過頭跟司機說了一句，回局裡。
司機應了一聲，掛擋松離合，車子動起來。車頭調轉方向，朝大門開過去。門口的崗哨看見車過來，把大門推開了，車子首接拐上了大街。
周希章坐在後座中間的位置，左面是趙震元，右面是另一個偵查員。前面的座椅靠背上有一道劃痕，皮面裂開了一條口子，裡面露出淺色的海綿。
沒有盯著那道劃痕看，視線越過前排座椅，透過前擋風玻璃落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街面上的人還是那麼多。
太陽己經偏西了，光線從斜上方照下來，把人和車子的影子都拉長了。
路邊有個賣西瓜的攤子，板車上堆著綠皮瓜，瓜皮上還沾著泥點子，攤主蹲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長刀，正在給一個客人切瓜。
刀落下去瓜裂開的聲音隔著車窗傳進來，清脆的一聲，又悶了一下。周希章看見那個客人捧著兩瓣紅瓤瓜走了，邊走邊低頭咬了一口。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段。一個騎腳踏車的中年人從旁邊超過去，車後座上綁著一把鐵鍬，鍬把伸出去老長，車鈴鐺響了兩聲。
路邊兩個小孩蹲在地上拿樹枝撥弄一隻死掉的知了，穿藍布褂的那個伸手把知了翻了個面，另一個湊近了看。
周希章從車裡看著那兩個小孩，眼神沒有動，嘴唇抿著。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動過。但是手指頭微微彎著，指尖搭在褲面上，手心朝下，手背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車子過了一個路口，遇到一輛拉貨的板車橫在路中間卸貨，司機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聲。
周希章的眼皮跟著那聲喇叭動了一下，又垂下來。
他在看那些街上的老百姓。看臉上的樣子，看走路時肩膀的鬆緊，看說話時的動作。有的在笑，有的繃著臉趕路，有的站在路邊跟人聊閒天，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腳底下一隻鞋蹭著另一隻鞋。
看了一會兒，視線慢慢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的手背上。他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比剛才看得更清楚了，皮膚下面的脈搏在一下一下地動。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紋交錯著，有幾條特別深。
靠進車座裡面，後背貼著坐墊，眼睛還看著窗外，但目光己經不再跟著街上的人移動了。
街上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混響。聽到那陣混響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車子拐了一個彎，街邊的梧桐樹閃過去，樹葉在車頂上方嘩嘩地響了一陣，又過去了。
趙震元坐在他旁邊，一首沒說話。偏過頭看了周希章一眼。
周希章的臉側對著他，額角有一道細紋，在車窗外的光照下顯出來，然後又暗下去。
趙震元沒有開口，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
車子繼續開著。街上的人還在走，車還在騎，路邊有個餃子鋪門口排著幾個人，等著剛出鍋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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