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面鋪出來，鐵眼三個人沒首接回廟。
繞了半條街，鐵眼站住問那個小乞丐：小滿，那位柏同志，走了？
小滿回頭望了望，說，走了，往坡上那頭去了。
鐵眼嗯了一聲，又站了一會兒，才一沉一拔，往關帝廟去。
小滿和年長的那個跟在後頭。
小滿今天吃了頓好的，肚子裡有油水，腳下就輕快。跟在鐵眼後頭，隔著三步，不遠不近。這是跟出來的分寸——近了礙事，遠了聽不見使喚。
關帝廟在曾家壩的高處，三間破殿，供一尊關公。
泥像的刀早沒了，鬍子也掉了半邊，紅漆剝落，露出裡頭的稻草胎。殿下就是窩，十幾條漢子，十幾塊草鋪，鋪挨鋪，中間留一條走道。
進廟的時候，天黑了。
廟裡點了半盞油燈，燈芯短，光黃豆大，照得見人臉，照不見人腳。十幾個人，睡的睡，擺的擺。有人補碗，有人拿篾片刮腳上的老繭。
牆角一堆討來的紅苕，分好了堆，一人一小堆，堆前頭擱著各人的破碗，碗是記號。
鐵眼進門，廟裡安靜了一瞬，跟著又活過來。
大哥回來嘍。
大哥。
鐵眼一路點頭過去，走到自己的鋪位——靠神像，位置最好，背風。把褡褳解下來，擱在枕頭邊，坐下，從褡褳裡掏出半包油紙裹的豬頭肉，是面鋪上沒吃完包的。
狗子。
牆角一個十三西歲的小乞丐應聲過來。給灶背後劉瘸子送去。他今兒沒出去，狗子捧著肉去了。鐵眼又掏出幾顆花生，分給圍過來的兩個小的，一人兩顆不多給。
這就是規矩。討回來的，先進褡褳，進了褡褳，就是大家的。誰病了，誰走不動了，鋪裡養著。外頭人看叫花子，以為是一盤散沙，不是。一盤散沙，早餓死了。
小滿端了自己的碗。碗裡是稀的，照得見人影。呼嚕呼嚕喝完，把碗底的鍋巴摳下來，正往嘴裡送，鐵眼的聲音過來了。
小滿。
小滿一激靈，鍋巴捏在手裡。
鐵眼說，拿過來。
小滿磨蹭過去，把鍋巴遞了。廟裡十幾雙眼睛看著。偷藏吃食，按幫規，該打。狗子上回藏了半塊豆腐乾，叫大哥拿竹條抽了三下。
鐵眼接過鍋巴，看了看，掰成兩半，一半丟還給小滿，一半自己吃了。
他說，下回藏東西莫藏在草鋪底下，老鼠都比你藏得好。
滿廟鬨笑。小滿紅著臉退回去，那半塊鍋巴，吃出甜味來。
笑過，鐵眼靠著神像的底座，開了腔，是對著滿廟的人說的。
今天，來了個公安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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