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也說在前頭。只管看，只管聽。拿人，是公安的事。哪個要是逞能，自己往上撞，撞出個好歹，鋪裡不管埋。
沒人吭聲了。
睡吧。
燈吹了。廟裡黑下來，呼嚕聲一陣接一陣。
小滿躺在鋪上，睡不著。想著賞錢，想著七煞幫。想了一陣，又想起白天那位柏同志。公安同志請叫花子吃酒，這種事，他討飯這幾年，頭一回見。
翻了個身，看見鐵眼的鋪位還空著。
大哥坐在神像底下，沒點燈，黑地裡就一個影子。小滿知道他在想事。大哥想事的時候，誰也不許吵。
小滿閉上眼。廟裡的事他熟，廟外的事他不敢多想。他只知道一條：隔三差五，大哥要差他跑一趟腿。
不分晴雨，不分早晚。一包東西，或者一張字條，送到十八區去。送去哪裡，交給哪個，小滿不問。叫花子的規矩，大哥的事，不問，問了，下一頓就沒有你的。
字是拿燒過的木炭條寫的。廟裡不點燈，就著灶膛裡沒熄的火光，大哥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描。寫完，炭條頭丟進灶膛，燒了。
每回跑完腿回來，大哥都坐在鋪上等他，不問啥子，就看他一眼。他點個頭，這事就算交了差。
弟兄們背地裡猜過。狗子猜是相好的，劉瘸子猜是煙土生意。小滿不猜。他只曉得，大哥交代的時候，聲音總比平時低半度。
還有大哥那串鈴。
馬幫馱子上那種小銅鈴，五六個，拿根皮繩穿著，大哥隨身帶著，從不離身。從不搖，就拿在手裡捻，一下，一下。
有一回狗子拿起來耍，搖了一下——不響，鈴芯都拿掉了。狗子還笑，說這是個啞的。大哥回來撞見了，臉一下就變了，一把奪過去。
那一眼，小滿在旁邊看見的。他到現在還記得。
大哥從來沒有過那種臉，像是要吃人。
後來大哥自己也曉得失態了，拿笑遮了，說鈴是家裡老人留的念想，碰不得，弟兄們也就信了。只有小滿，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那一眼。
念想，為啥子要把鈴芯拿掉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小滿自己就把它按下去了。不該想的莫想。他翻了個身，把腦袋往草裡縮。
後半夜，他讓一陣響動弄醒。
是狗子。狗子從外頭溜進來，貼著地走，首奔鐵眼的鋪位，蹲下去，壓著嗓子。
大哥，大哥。
鐵眼沒睡實，一喚就醒，說，講。
我夜裡上屋頂——我睡不著，上去耍。狗子的聲音抖，廟後頭那個空院子，張家搬走後一首空起的那個，裡頭有人。
幾個？
看不清，三西個。我不敢湊近。狗子嚥了口唾沫，有個人在院裡站崗，腰裡頭——
腰裡頭啷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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