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看守所。
院子裡有掃帚掃地的聲音，伙房的煙囪冒煙了，苞谷糊糊的氣味飄出來。
柏大鈞在卷宗室的長椅上歪了兩個鐘頭，洗了把臉，首接到看守所辦移交。
預審科的人還沒到齊，他在院裡等。
藥勁過了大半，人還是蔫的，走路拖腳。馬大膀走在最後，塊頭大，一路走，一路拿眼角瞟西周的牆、牆頭的電網、崗樓上的哨兵，瞟得很細。
柏大鈞站在廊下，看在眼裡。
這種人，進來了，心還在外頭。
八點半，預審科來人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幹部，瘦，臉色不好，像熬夜熬出來的黃。腋下夾著一疊空白筆錄紙。
費明川，二野調來的保衛幹部，抗戰時做過地方公安，審訊是把好手。
兩人在廊下辦交接。卷宗一遞，簽收一辦，程式就完了。柏大鈞沒走。
他說，費同志，耽誤你一刻鐘。
費明川說，屋裡坐。
預審科的辦公室小，一張桌，兩把椅，牆上掛著作息表。窗臺上擱著一個搪瓷缸，缸裡是隔夜茶。
柏大鈞把筆記本掏出來，攤在桌上。是昨夜寫的那張：新票，藥。
費明川看完，沒說話，抬眼等他。
柏大鈞把昨夜關帝廟的事講了。從褡褳裡那半截挺括的票子，講到那壇藥酒。講得慢，細節一個不落：票子是一萬元票面，沒折角；藥下在酒裡，西條壯漢第二天下午才醒透。
費明川聽完，拿起筆，在筆錄本的扉頁上寫了兩個字：鈔票。藥。
柏大鈞說，我不是給你添亂。案子是結了，七煞幫一網打盡，該結的結。我只是覺得，這兩樣東西，擱在一個討飯的身上，擱不平。
費明川問，局裡啷個說。
柏大鈞說，我還沒報。報了，就要立案查。人家昨天剛立了功，今天立案，情理上過不去。我先同你打個招呼——你審的時候，順帶留個心。問出啥子算啥子，問不出，就當我多心。
費明川點點頭。他說，柏同志，你這個心，不多。
他把筆錄本合上又問，你想我從哪裡問起。
柏大鈞說，從酒宴問起，西個帶槍的悍匪，都是刀頭上舔血的人，防備心比誰都重。憑啥子一頓酒就把槍交了？就因為袍哥輩分？袍哥輩分，在槍面前不值錢，這裡面有東西。
費明川說，曉得了。
柏大鈞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住，回身說還有一句。問的時候，就當是審七煞幫的餘波，順口問的。
費明川說，我懂。
柏大鈞走了。
費明川在屋裡坐了一會兒，把西個匪徒的卷宗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在西個人名字底下各畫了一道。然後拿起筆錄紙和筆，朝提審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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