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擔過篩，是累活裡的細活。
菜販子不登記，不入行會，今天挑出來賣，明天病了歇，沒人管得著。
要過篩，只有一條笨路：一個集市一個集市地站，一條街道一條街道地看。扮買菜的，扮挑夫，扮收荒的。菜市場上，多一個蹲著看筐的人，沒人留意。
六月下旬，暑氣正盛。菜市場的地面永遠是溼的，爛菜葉泡在泥裡，蚊蠅成團。
小田蹲在東門集市，一蹲一上午。
面前過去一副擔子，他的眼睛就在心裡過一遍：擔子空的還是滿的，扁擔顫的還是悶的，賣菜的手熟不熟。
手是最瞞不住的。老菜販子的手，抓秤、抹零、捆菜，三根指頭一陣風。
生手賣菜，秤砣要摸兩回才摸得準。
二十天下來，全市十三個集市，過了一遍。篩上來的名字，十一個。
十一個，再篩。篩掉病急亂投醫的——有個收荒的，擔子裡壓著他癱在床上的老孃，天天挑著老孃出來討生活，擔子自然比人累。
篩掉髮了小財心虛的——有個菜販子捎帶賣煙土，擔子裡夾層藏貨，天天換街，捉進來一審，煙土案子另立了。
篩到最後，剩三個。
第一個人，在化龍橋一帶賣菜。怪處是菜好價低。
他的菜，永遠比別人的新鮮，價永遠低半成。
買菜的大娘們認他，可問他哪裡販的菜，他說是鄉壩頭親戚種的；問親戚在哪個鄉，他笑，說遠，說了你也不曉得。
菜販子同行也納悶——這個價，這個菜，賺啥子錢？
第二個人，在南岸。怪處是從不連擺三天。
今天在這個場，明天在那個場，後天不曉得在哪。菜販子有菜販子的地盤，他誰也不沾，誰也沾不上他。
有一回，兩個同行要拉他入夥，合夥販西季豆，利潤對半。
這是求之不得的事，他拒絕了，拒絕得很客氣，客氣得近乎小心。
第三個人，在十八區城郊接合部，紗廠家屬區一帶。
這個人，怪處最多。
不趕早市。菜販子不趕早市，等於戲班子不趕廟會。晌午才出來，擔一挑，在家屬區的巷子裡轉，轉到天黑。
家屬區的買主都是紗廠的女工家屬，買兩把菜，都要還三分價。從不爭，說多少是多少，秤還翹得高。女工們講，這個菜販子，不像做買賣的，像來做善事的。
更怪的是擔子。
有個在巷口擺茶水攤的老太婆，天天看他打攤前過。
她說，這個菜販子，每天菜都賣不完。天黑收擔的時候，那籮筐裡總還剩著些。
剩得不多，兩把三把，可天天剩。做買賣的，心裡有數，進多少賣多少，哪能天天剩？剩了，明天菜就蔫了，折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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