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廠會，全寶樹傳達協查通知。傳達完，人都散了，全寶樹收起稿子，多嘴同她講了一句，雪君協查的這個人，左耳後頭，有塊銅錢大的疤。
她當時問了一句，是啥子人。
全寶樹擺手說，不該問的莫問。
她就沒問。可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廠裡協查的人多了，偷的搶的騙的，都有。
可全寶樹偏偏同她多這一嘴——全寶樹是憨人，憨人不會沒緣由地多嘴。他同她講，是因為她男人。
她男人死在渣滓洞。
水還在嘩嘩地流，盆滿了溢位來，她都沒有發覺。
她關了水，擰衣裳。擰完最後一件，她端起盆，往回走。走到巷子中段，她停了一下。那個人早沒影了，巷子空空的。
她端著盆，站在原地。柏大鈞的話在耳朵邊上，不要跟，不要多看。
她懂，紀律她背得出來。報全寶樹，是她的本分。
全寶樹的辦公室在廠區那頭，走回去一刻鐘。一刻鐘，那個人挑著擔，走不出二里地。
報了，讓組織上辦，天塌不下來。她朝廠區方向走了兩步。
第三步，她停住了。
她想起識字本上的記錄。初六，未過。
這個人一個月裡，有西天沒從巷口過。
那西天，他在哪裡，沒人曉得。
今天忽然進了深巷——深巷裡沒有買主，進來做啥子？籮筐上蓋著布，布底下不是菜。在挪東西，是要挪窩。
這個人一挪窩，再往後這條街上再也沒有那副擔子，只剩一條空巷子。
三個月。她聽全寶樹漏過口風，這個人，找了三個月。
她端著一盆溼衣裳，站在巷子當中，太陽把她整個人曬得發燙。
託兒所的娃兒們快醒了。三點鐘，家長來接。她這個所長，三點半必須站在門口。現在兩點過一刻。
想了一下，報全寶樹，一刻鐘，來不及看住人。不報，跟上去，誤了三點接班，家長要問，娃兒要哭。跟上去，還有一個賬——柏大鈞交代的，不跟。
她決定把人看住，看到去哪裡然後回來，報給全寶樹。出了深巷，上了正街，眯起眼睛，在人流裡找。
街面上人多了。賣涼粉的，挑水的，放學的娃兒亂跑。
她看見了，前頭三十來步，一副擔子，一頂草帽。籮筐上的藍布還在，鼓鼓囊囊。
擔子壓在肩上，吱呀，吱呀，往城郊的方向去。
她把盆放在街邊熟識的雜貨鋪櫃檯上，對老闆娘說，嬸子，幫我看一下，我解個手就回。
老闆娘說，去嘛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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