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具身體的底子不錯，骨裂癒合得比醫生預估的快。出院那天沒人來接，她自己拎著個袋子回到住的地方，在房間裡悶頭睡了兩天。第二天傍晚黑田派人來敲門，丟下一句話：“明天歸隊，調配處那邊己經收拾好了。”
第三天一早，柳絮換了件乾淨的軍服襯衫，左臂的繃帶拆了，但動作幅度大了胳膊還是會隱隱發疼。她穿過司令部走廊的時候，幾個低階文員看見她，愣了一下才彎腰打招呼。
半個月前山下奉文出行發生刺殺，而秘書處的一位女秘書救了山下奉文，這則訊息己經在整個大樓裡傳了好幾輪，眼下見到故事中的主人，其他人看到了不免有些驚訝。
秘書處的門虛掩著，柳絮剛推開半扇，就聽見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聲響。
“高野小姐！”
松田玲子從座位上優雅的站起來，她小跑過來，在柳絮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秒，“您可算回來了。”松田玲子的聲音裡帶著點誇張的慶幸，臉上掛著那種日本女人特有的柔和笑意，眉眼彎彎的，看著讓人覺得舒服又真誠，“聽說您傷得不輕，我們都擔心壞了。”
柳絮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應，“讓玲子小姐您擔心了。”柳絮把布袋放在自己原來的工位上，桌面己經被擦過了，連筆筒裡的鉛筆都削得尖尖的，“這段時間積壓的工作多嗎？”
“哎呀，工作的事情不急嘛。”玲子跟過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閨蜜分享秘密的親近感，“高野小姐，您是沒看見，就是山下長官出事那天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我們都急壞了。聽田中上尉說，山下將軍親自過問你的傷情，甚至針對那群游擊隊，山下將軍派重兵去圍剿，而黑田副官一天往醫療室跑三趟，哎呀，高野小姐這待遇讓人好生羨慕，您以後肯定是山下將軍的心腹愛將，希望高野小姐以後多多指教。”
這話聽著像恭維，但資訊量不小。山下奉文對她的關注己經被下面的人注意到了，黑田的行動頻率也被人當成了風向標。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但她臉上沒露分毫，只是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
“只是運氣好，正好在長官身邊，能幫到山下將軍是我的榮幸，是帝國的榮幸。”柳絮謙虛的說道。
玲子眨了眨眼睛，顯然對這個過於謙虛的回答不太滿意，正想再說什麼，走廊盡頭傳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眾人回頭一看發現是黑田。
秘書處的氣氛一瞬間恢復了正常。玲子像只受驚的麻雀一樣退回自己的位置，其他人把頭埋得更低了。
黑田推門進來，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柳絮身上。
“高野，調配處那邊今天等你過去。”
“是。”柳絮拿起布袋子，朝玲子點了點頭算是告別，跟著黑田走了出去。
走廊裡，黑田的腳步沒停，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山下長官下午要聽碧瑤物資的彙總，你準備一下。”
“明白。”
走廊裡，黑田的腳步聲在前頭不緊不慢地響著。柳絮跟在他身後半步，腦子裡卻在回放剛才秘書處的那一幕。
松田玲子的熱情讓她有些懷疑。而且她問的話總像是在打探著什麼。尤其是松田玲子那句“黑田副官一天往醫療室跑三趟”。
黑田去醫療室的頻率，秘書處的人不可能知道。畢竟醫療室在司令部西翼，秘書處在東翼，中間隔著兩道崗哨和一條需要通行許可權的走廊。除非有人刻意留意黑田的動向，每天記下他離開辦公室的時間和方向，否則不可能說出“一天三趟”這個數字。
玲子要麼在監視黑田，要麼在監視和黑田有關的一切或者透過監視黑田的動向來分析山下奉文的動向。不管是哪種，這個每天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後叫“高野小姐”的女人，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下午的物資彙報結束得比預期快。山下奉文對碧瑤防禦工事的進度還算滿意，只在彈藥配比的問題上皺了幾次眉頭，最後丟下一句“你再核算一遍”就起身走了。柳絮收拾好檔案，沒有首接回調配處那間小屋，而是拐了個彎，去了檔案室。
司令部檔案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平時除了機要室的人之外沒什麼人去。負責管理的吉田中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文職，頭髮白了一半，最大的愛好是拿一塊麂皮擦他的老花鏡。柳絮在機要室的時候就跟他打過交道，知道這老頭對任何人都沒有好奇心，只關心借閱登記表填得規不規範。
“高野君。”吉田從老花鏡上方看了她一眼，“調配處還管檔案？”
“碧瑤的幾份舊合同需要核對一下編號。”柳絮把填好的借閱登記表推過去，表格上寫的查閱範圍是“昭和十八年至十九年，碧瑤駐軍後勤合同存檔”。
這個理由毫無破綻。畢竟碧瑤防禦工事的物資調配必然涉及舊合同，誰都挑不出毛病。
果然吉田掃了一眼表格，點了點頭，轉身從櫃子裡抱出三摞厚厚的檔案夾，往桌上一擱，濺起一層薄灰。“都在這裡了。老規矩，不能帶出檔案室，摘錄用鉛筆。”
柳絮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本一本地翻閱。她的動作很慢，一頁一頁地過，看起來像是在認真核對合同條款，實際上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文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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