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醒來的時候，天花板上的燈晃得她眼睛發花。
她眨了眨眼，盯著那根白花花的燈管看了好幾秒，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空調呼呼地吹著冷風，臉和手倒是涼快，可身上跟裹了床棉被似的，熱得透不過氣。
哦，她低頭一看，自己還真穿著棉襖。
黑色的，厚棉襖，釦子還系得整整齊齊。空調面板上跳著22度，可八月份的暑氣哪是一臺空調擋得住的？熱浪從窗戶縫、從牆壁、從不知道什麼地方鑽進來，跟冷氣攪在一起，弄得她渾身黏糊糊的。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淌，流到脖子裡，癢得要命。
她想坐起來換個姿勢，肋骨那裡猛地一疼，疼得她“嘶”了一聲，又躺了回去。
她忘了，自己還帶著傷呢。
“柳絮？柳絮！你怎麼樣了？”
周敏的聲音從走廊裡傳來，由遠及近，腳步咚咚咚地響，跟擂鼓似的。門被推開的時候，她人還沒站穩，眼睛己經先到了，上下掃了柳絮一遍，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棉襖怪厚實的？大夏天的穿著棉襖小心中暑了——”周敏三步兩步走到床邊，伸手就想幫她解釦子。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柳絮往後縮了縮，不太習慣被人碰。她這人就這樣，受了傷可以，被人照顧就渾身不自在。
周敏也不勉強，手縮了回去，但眼睛還是盯著她：“行吧，我去給你拿套睡衣，一會兒洗個澡，換下來好好歇著。”
“嗯，好，謝謝周姐——”
話沒說完，柳絮撐著床沿想換個姿勢，手掌一使勁，牽動了肋骨的傷，疼得她悶哼了一聲，眉頭擰成一團。
周敏的耳朵尖得很，立刻轉過身來：“怎麼了？”
“沒什麼，剛不小心碰到傷口了。”柳絮擺擺手，儘量說得輕巧。
周敏愣了一下，然後臉色唰地變了。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回來，蹲在床邊，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懸在那裡，想碰又不敢碰，急得眼眶都紅了：“什麼傷口？你受傷了？哪兒？嚴不嚴重？你別動，我去喊方醫生——”
“周姐，真不嚴重——”柳絮想攔住她，但周敏己經轉過身朝門口喊了。
“方醫生！方醫生快來！”
這一嗓子把半個樓的人都喊過來了。
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方醫生提著藥箱小跑著過來，身後跟著好幾個工作人員。還沒等他們進門，江副司令己經大步流星地到了門口，深藍色的夾克敞著懷，頭髮翹著一撮，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的。他一隻腳跨進門，目光就鎖在了柳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是不是柳絮又受傷了？”他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壓不住的焦切誰都聽得出來，“傷哪兒了？怎麼弄的？”
柳絮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她垂下眼睛，像做錯了事的小孩，聲音低低的：“就是……我想去界河口那邊看情況，沒想到過關卡的時候，被一個漢奸，冷不丁開了一槍。不過我穿了防彈衣，子彈沒打穿，就是離得太近，衝擊力讓肋骨裂了一點。”
她說的雖然是輕描淡寫的，但是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其他人能想象的到柳絮這情況屬實險象環生。
周敏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微微發抖。方醫生站在門口，提著藥箱，臉色沉了下來。江副司令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柳絮，眼裡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這丫頭，說的是“肋骨裂了一點”，可在場的人誰不知道，子彈打在防彈衣上，哪怕沒打穿，那股衝擊力也夠受的。離得近？多近？近到能把肋骨震裂的距離，那是什麼概念？
江副司令沒再問了。他轉過身，聲音沉下來，恢復了平時下命令時的沉穩：“方醫生，給她做個全面檢查。丫頭骨頭的事可不能馬虎。”
方醫生點點頭，提著藥箱走過來，在床邊蹲下。她的手很輕，動作很慢。
棉襖掀開，露出裡面黑色的防彈衣。彈孔的位置有一個硬幣大小的凹坑，凹坑中心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是什麼東西以極大的力量撞上去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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