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旅長帶著隊伍回到團部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村口掛了幾盞馬燈，橘黃色的光照著泥巴路，把戰士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後勤處的人早就得了訊息，燒好了熱水，備好了飯菜。炊事班的老王不知從哪戶老鄉家裡借了一口大鍋，燉了一大鍋白菜豆腐湯，熱氣騰騰地擺在院子裡。
打了勝仗，全殲鬼子一千多人，繳獲了三門步兵炮、十二挺重機槍、上百支三八步槍，還有滿滿兩馬車的彈藥和軍需物資。這是獨立旅成立以來打得最痛快的一仗，從上到下，每個人都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老李一下馬就被人圍住了，幾個連長拽著他問東問西。他一邊比劃一邊說，唾沫星子橫飛：“你們是沒看見，那些衝鋒槍一開火，火力實在太猛了！殺鬼子就跟割麥子似的，一片一片往地上倒——”
老趙扛著機槍從人群裡擠過去，有人拍他的肩膀說“趙哥厲害啊”，他嘿嘿地笑，嘴裡嘟囔著“都是柳絮同志給的槍好”。
高旅長沒有在院子裡停留。他把繳獲清單交給參謀長，說了句“你盯著武器入庫，回頭寫份清單給我”，就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朝賀司令的屋子走去。
賀司令的屋子在村子最裡頭，一間土坯房，窗戶上糊著報紙，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門口站著的哨兵看見高旅長，立正敬禮，正要開口通報，高旅長己經推門進去了。
賀司令正坐在桌前看地圖，手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出了一截黑灰。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高旅長臉上的表情，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回來了？”賀司令放下手裡的鋼筆。這鋼筆是柳絮送他的，黑色，穩重，寫字順滑不斷墨，賀司令寫什麼都喜歡把它拿出來用。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高旅長一眼：“打了勝仗還這副臉色，怎麼，丟錢了？”
高旅長站在桌前，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仗打得很順利，全殲了鬼子差不多兩個中隊，繳獲也不少。但是——”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柳絮同志突然不見了。我們把她弄丟了。”
賀司令沒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嚥下去，然後把缸子放回桌上，手指在缸子沿上轉了一圈。
“是突然不見的？”他問，聲音很平靜。
高旅長把黃草嶺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戰鬥結束，打掃戰場，那丫頭還在石頭後面拍影片。後來大家轉頭去找她，人就不見了。一棵老松樹後面有她蹲過的痕跡，但沒有腳印往外走，沒有搏鬥的痕跡，什麼都沒有。
“就好像——”高旅長停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就好像她憑空消失了一樣。”
賀司令聽完，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柳絮的時候。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在甘孜，隊伍正困難的時候。這小丫頭突然冒出來，捐了藥品、糧食、棉衣，還有武器。東西散落在山坳裡，碼得整整齊齊。她還留給他們一批手電筒，特別奇怪，一按就亮，比他們見過的任何燈都好使。還有一輛三輪車，加滿油就能騎著滿地方跑，基本上不怎麼挑地形，後來成了隊伍裡運輸物資的主要工具。可惜後來被鬼子的飛機炸碎了，賀司令派人把殘骸收了回去，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必須把這些壞了的東西回收，不能讓鬼子得到。
他想起這次柳絮送他的防彈衣。
二十件黑色的防彈衣，說是給主席、委員他們保護安全用的。他試過，輕便得不像話，比他們見過的任何防彈衣都薄，刀砍不進去，子彈打不透。那材質他從來沒見過，摸上去不像布料，不像皮革，不像任何一種他知道的材質。
他又想起第一次送給隊伍的物資包裝。
木箱、鐵皮箱、防水油紙，印著他不認識的字母和數字。有些箱子上印著的生產日期。
還有這幾年鬼子那邊的事。
前年上海吳淞口大爆炸，一夜之間，鬼子停在那裡的幾艘運兵船和堆滿碼頭的軍火庫全被炸沒了。鬼子說是遭到國軍飛機的空襲，上海己經被鬼子佔領了，國軍的飛機根本飛不了這麼遠，鬼子的偵察機也沒發現任何飛機的蹤跡。
一個念頭慢慢浮了上來，像水底的魚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他己經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他突然想起柳絮說過的話——“我家族的人來不了，否則戰爭早就結束了。”
他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答案。可這個答案，好像又能解釋所有的事。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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