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那天,柳絮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她就站在窗前往外看。長安街方向的天際線泛著淡淡的魚肚白,路燈還沒熄,橘黃色的光連成一串。她昨晚幾乎沒怎麼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沒想,大概是因為太激動了,怎麼也睡不著。
周敏一個小時前就發來訊息,說車子在樓下等著,讓她不要著急。柳絮回了一個“好”字,趕緊刷牙換衣服,拿起外套出了門。
此刻的長安街兩側己經站滿了人。有拄柺杖的老人,騎在父親肩膀上的孩子,有穿校服的學生,有胸前掛著相機的記者。每個人手裡都舉著小紅旗,有人臉上貼著國旗貼紙,有人帶著國旗髮卡,遠遠望過去,整條街像是被紅色的潮水漫過。
柳絮的位置在觀禮臺側面,不高,但視野很好,是周敏幫她安排的。兩個兵哥哥依舊站在她身後,只不過今天換了一身更正式的制服,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裡亮得扎眼。
等待的時間很長,但並不難熬。人群裡時不時爆發出一陣歡呼,估計是某個方陣開始集結了,或者是裝備車隊駛過來了。柳絮站在觀禮臺上,手心出了汗。
十點整,軍樂聲響起。柳絮的目光追著那些向前行進的軍人,他們穿著象徵陸軍、海軍、空軍的制服,走得整齊劃一。從側面看,你甚至分不清哪裡是一個人、哪裡是另一個人,只能看見一條線、一面牆、一座移動的山。擺臂的角度一模一樣,踢腿的高度一模一樣,連轉頭看向主席臺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百人如一人,腳步落地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不是散亂的“啪嗒啪嗒”,而是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這也太齊了……”旁邊有人小聲說。
這腳步聲讓柳絮想起了1949年的那個方陣。士兵們也是從東向西走,穿著軍裝扛著槍,那時的步子沒有現在這樣整齊,軍裝還打滿了補丁。但那些走過長安街的老兵,身上有一種特有的血性與威嚴,鐵骨錚錚,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那種威嚴的氣勢讓敵人不寒而慄。
裝備方陣駛過來的時候,柳絮的目光落在一輛輛坦克上。灰色的塗裝,修長的炮管,履帶在石板路上軋過,發出沉悶的轟響,車身穩得像嵌在鐵軌上。
她想起1949年開國大典上見到的那些坦克,繳獲的、修復的、拼湊出來的老式坦克,履帶軋在石板路上,也是這樣的轟隆聲。雖然是繳獲的、破舊的,但照樣打出了國家的威風和態度。而現在的坦克,是他們自己製造的。裝備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從“萬國牌”到“華夏造”,這條路走得太久了。這些鋼鐵巨獸是她認不出型號的新傢伙,炮管高昂,迷彩服帖,每一輛都像一頭吃飽了睡足了、隨時可以奔赴戰場的猛獸。
方陣變換隊形的時候,觀禮臺上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柳絮沒出聲,但她的手攥緊了欄杆,指節發白。那些方陣整整齊齊地行進、變換、定位、疏散,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每一個人的位置都像是提前刻在地上的。
她想起1949年的方陣變換。那時候沒有精確的定位技術,沒有北斗,沒有雷射測距,戰士們靠的是走爛鞋底的苦練,靠的是揚我國威的那股氣勢。
空中梯隊飛過天安門上空的時候,廣播裡傳來解說員的聲音,不高亢,不煽情,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剋制,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我們的飛機,今天覆蓋了祖國的每一寸領空。從南沙群島到漠河,從帕米爾高原到撫遠三角洲,沒有一片天空,是我們的飛機到不了的。”
柳絮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捂住嘴,彎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圍的人看了她一眼,沒有人覺得奇怪,畢竟今天因為太激動,哭的人多了去了。
但誰都沒有柳絮的感觸最深。畢竟幾天前,她才親眼看過1949年的大閱兵。那些在開國大典上只有十七架飛機、飛完一圈掉頭再飛一遍充場面的日子,就在她眼前。
一雙溫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是周敏,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面走過來了。
頭頂上,編隊飛過。一架、兩架、十架、二十架。發動機的轟鳴聲鋪天蓋地,震得心臟跟著一起共振。柳絮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著那些銀灰色的戰機從藍天中劃過,尾部拉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跡雲。她擦了一把臉,站起來,重新攥緊欄杆。
廣場上,方陣還在行進。戰旗方隊過來了,一面面紅色的旗幟被戰士高高擎起,旗面上繡著金色的字,每一個字都是一個部隊的番號。那些番號有些她還認得——畢竟她與他們真正相處過。
那是從井岡山走出來的部隊,從雪山草地走出來的部隊,從平型關、百團大戰、三大戰役、上甘嶺走出來的部隊。他們的旗子舊了,有的旗面上還有彈孔,被小心翼翼地補過,針腳細密。但他們舉著旗子的手依然穩,走得依然齊,目光依然堅定,這是共和傳承下來的脊樑。
然後是車陣。一輛輛軍用越野車、猛士車、導彈發射車排著隊從遠處駛來。車輛開得不快,但那種不緊不慢的速度本身就是無聲的宣言。最讓她繃不住的是車上那些士兵的上下車方式,幾十個人在同一秒拉開車門,在同一秒邁出腿,在同一秒落地,動作整齊得像是被同一隻手操控的木偶。她以前在電視上看過,覺得是剪輯出來的特效,現在親眼看見了,才知道是真的。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群人,能把同一個動作練到這種程度,連影子都在重合。
等到最新型導彈駛入廣場,廣播裡傳來主持人激昂的聲音——“我們的導彈可以覆蓋全球任何角落。”
覆蓋全球。任何角落。
這六個字一個一個地砸進柳絮的耳朵裡,砸得她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她想的是七十年前,她想起那些在雪山上啃樹皮的人,在戰壕裡寫家書留下懷念的人,在刑場上唱國際歌的人,那些倒在了黎明前、沒有等到天亮的人。他們當年拼了命,不過是想讓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捱餓、不再受欺負、不想再被人堵在家門口用大炮轟開國門,任敵人踐踏。
他們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七十年後,這個國家會說出一句“打擊範圍,覆蓋全球”。
“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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