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柳絮找了個由頭獨自開車出去,尋了處僻靜的河汊子,把空間裡的物資一摞摞搬出來碼好,等著劉連長他們來拉。
劉連長的連隊人不多,還得分出人手巡邏警戒,團部又離得有點距離,靠他們自己搬得搬到猴年馬月去。
眼下蘇聯人在對岸虎視眈眈,大批物資在野外多擱一秒就多一分風險,劉連長索性發動了附近屯子裡的鄉親們一起過來幫忙。
天剛矇矇亮,江岔子屯的老老少少就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趕過來了。老孫叔推著他那輛獨輪車,車軲轆在雪地上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轍印;幾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麻繩和扁擔,邊走邊麻利地搓著草繩;半大的孩子們也跟來了,大的揹著柳條筐,小的空著手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被自家爹媽喝一聲“別礙事”,又笑嘻嘻地跑開。
老孫叔老遠看見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物資,腳步頓了一下,使勁揉了揉眼睛,扭頭朝身後喊了一嗓子:“額滴娘咧,快著些!這麼多東西,不知道要搬到什麼時候!”
鄉親們圍上來,一個個看傻了眼。成袋的大米白麵摞得整整齊齊,棉衣棉被用防潮布裹得嚴嚴實實,一箱箱罐頭碼得跟城牆似的,旁邊還有嶄新的雪地摩托和越野車。
這些人哪見過這陣仗啊,一時間竟沒人敢隨便伸手,倒是幾個孩子忍不住湊上前,隔著防潮布輕輕摸了摸那厚實的棉衣,回頭衝自家大人喊:“爹,這棉襖摸著可軟和了!”
劉連長站在物資堆前,手裡拿著清單,扯著嗓子安排:“老孫叔,你帶幾個壯勞力負責運糧食,先緊著屯裡各家各戶分一袋白麵一袋大米,剩下的往連隊庫房搬。趙家嫂子,你們幾個女同志負責棉衣棉被,按人頭點數,一戶一套,別漏了誰家。孩子們把小箱子往獨輪車上碼,別碼太高,防止路滑容易翻——”
他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引擎聲打斷了。團部派來接物資的兩輛老解放卡車顛簸著開到了跟前,車還沒停穩,副駕駛上跳下來的是團部的後勤股長,一眼看見那堆積如山的物資,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雪堆裡。他扶著車門站穩,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轉頭看向劉連長:“老劉,你電話裡說有物資,沒說有這麼多啊!這是哪路神仙下凡給送的?”
“老李說話注意點。”劉連長小聲的說了一下,然後把清單往他手裡一塞,“別磨嘴皮子了,趕緊搬。蘇聯人就在對岸,隨時可能過來打冷槍,先把東西運回去再說。”
老李也明白眼下國內形勢緊張,劉連長那句提醒是為他好,便沒再多嘴,默默轉身指揮其他人抓緊把運往團部的物資往車上裝。他搬起一袋大米,袋子在手裡沉甸甸的,隔著麻袋都能摸出裡面米粒的飽滿,忍不住嘖嘖稱奇:“這大米雪白雪白的,粒粒飽滿,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好的成色呢。”
旁邊正幫忙搬貨的大娘湊過來看了一眼,接話道:“誰說不是呢,這稻子要是種在咱東北的黑土地上,長出來指不定更香。”
“還用等種出來?光看這米就知道煮出來肯定好吃得很,晶瑩剔透的。”另一位大媽抱著一箱罐頭從旁邊經過,也沒忍住插了句嘴。
這時一個正埋頭捆麻繩的大媽首起腰,小聲說了句:“要我說啊,這米得用電飯鍋煮,那才叫一個香。”
“電飯鍋?那是啥玩意?”旁邊幾個人齊刷刷停了手裡的活,滿臉好奇地看向她。
那大媽見大家都盯著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地拿袖子蹭了蹭臉,語氣裡卻藏不住幾分得意:“我閨女上回從首都回來跟我說的,說首都機械廠新出了一款電飯鍋,插上電、放好水和大米,按下開關就能自己煮飯,不用人守著看火。還說這鍋都賣到國外去了,在國外可受歡迎了。”
這話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大夥兒多半當吹牛,可這大媽的閨女是報社的記者,跑的就是工業口的新聞,訊息靈通得很。眾人一聽是她閨女說的,頓時信了大半,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人感嘆如今國內也能造出這麼好的東西,有人琢磨著啥時候攢點工業券也買一個試試,還有人打趣說等電飯鍋普及了,炊事班老班長是不是就得下崗了。河汊子邊上笑聲一片,連扛麻袋的戰士們都跟著咧開了嘴。
柳絮正彎腰往車上碼藥品箱子,路過這邊時耳朵裡飄進大娘那句“首都機械廠新出了一款電飯鍋”,手上的動作不由得頓了一下。她把藥品碼好,拍了拍掌心的灰塵,嘴角微微彎起來。沒想到幾年前留下的工業品圖紙,這麼快就造出來了,還賣到了國外賺外匯。看來之前跟程副所長提的那些建議,他是真聽進去了。
就是不知道電冰箱、彩電、取暖器、電風扇這些東西什麼時候能問世。等這些全造出來,拿到國際上一賣,外匯還不得嘩嘩地往裡流。不過她轉念又想,光造出來還不夠,之前和他們提過專利申請的事,也不知道有沒有重視。要是光埋頭製造,不把專利攥在手裡,回頭讓別的國家仿了去,連個討公道的地方都沒有。眼下國家體量小,在國際上說話還沒那麼硬氣,要是再讓人鑽了空子,那可就吃大虧了。
“好了好了,別光顧著嘮嗑了,速度快點。”劉連長拍了拍手,朝眾人招呼了一聲。
大夥兒也都知道輕重,說說笑笑歸說說笑笑,手上的動作一點沒耽誤。老孫叔的獨輪車己經來回運了三趟,每一趟都堆得冒尖,他推著車在雪地上走得穩穩當當,嘴裡還哼著二人轉的調子。
等把所有物資分好,該送團部的裝車運走,剩下的糧食、棉衣、棉被、罐頭、藥品和武器按清單分到了各家各戶和連隊庫房。
傍晚時分,炊事班班長兌現了他的承諾,兩大鍋白麵饅頭蒸得白白胖胖,肉罐頭燉酸菜在灶臺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從食堂一首飄到營區大門口。戰士們端著搪瓷碗排成長隊,每個人的碗裡都堆得冒尖。張志國躺在病床上,劉連長都吩咐廚房給他多舀半勺肉補補。
柳絮坐在戰士們中間,端著搪瓷碗,咬了一口白麵饅頭。饅頭鬆軟,嚼在嘴裡有股淡淡的麥香。說來也怪,平時吃饅頭也就那麼回事,今天這一口卻覺得格外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