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一拍腦門，聲音清脆，在壓抑的醫療點裡格外突兀。
她真是忙昏了頭。從踏上這片廢墟的那一刻起，她的全部心神就被搜救任務吞沒了，機器狗探熱源、無人機搞廣播、撬棍撬樓板、雙手往外拖人，一件事壓著一件事，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她滿腦子都是幹活救人，竟然把空間裡那麼麼多的物資忘了個一乾二淨。
雖然今天沒有第一時間把物資拿出來，是因為她找不到可以對接的人。畢竟這片廢墟上最初只有倖存者和零星趕來的志願者，沒有組織，沒有秩序，在混亂的節點上貿然從空間裡往外掏糧食、飲水還有其他大批次的物資，無異於在餓狼群裡扔塊肉。
她不是沒見過人性在極端時刻的樣子，所以她寧願把空間裡的物資少批次的拿出來，不會引人注意。
但現在不一樣了。軍隊來了，代表著秩序穩定了，而且也會有效的組織起來，物資有專人看管分發，醫療點雖然簡陋但己經有了最基本的分類分診。現在把物資拿出來，不怕被鬨搶，每一樣物資都能精準地用到該用的人身上。更何況，這麼多傷員等著救命，這麼多戰士和災民需要吃喝，江副司令給她塞的那一倉庫物資，本來就是為這一刻準備的。
“你去把劉軍醫喊過來，”柳絮轉頭對周衛東旁邊那個小兵說道，“需要哪些東西，讓他列個單子。藥品我來搞。”
周衛東猛地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還掛著來不及收起來的沉痛，他伸手在那個還在發愣的小兵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小兵往前踉蹌了一步。
“愣著幹什麼！快去喊劉軍醫！就說有藥了，讓他準備接收！”
小兵被這一巴掌拍醒了，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用袖子胡亂擦臉上的眼淚，跑到劉軍醫跟前的時候差點沒剎住腳，氣喘吁吁地喊：“劉軍醫！劉軍醫！那個女同志說有藥了！讓你趕緊過去！”
劉軍醫正在給一個腿部有傷口的傷員進行清創，聽到小兵的喊聲，手底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周衛東旁邊那個正轉身快步往外走的背影上，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裡的物品交給旁邊的護士，站起來整了整沾滿血汙的白大褂，大步朝周衛東的方向走去。
“老周，什麼情況？”劉軍醫快步走過來，手套上還沾著上一個傷員的血，來不及換，也根本沒時間換。“你也看到了，醫療點人手不夠，外面還有幾十個傷員排著隊等處理，有什麼事長話短說。”
周衛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睛裡滿是急切：“剛剛柳絮同志說她能搞來一批藥品，讓我問你，你這邊有沒有什麼急需的？列個單子，她馬上去辦！”
劉軍醫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柳絮剛才離開的方向，然後很快把目光收回來，他臉上掠過一種很複雜的神情，有希望，有猶豫，他看了一眼躺在門板上那個胸口貫穿鋼筋的傷員，又看了一眼遠處排著隊等待救治的傷員隊伍，然後沉沉地開口。
“老周，這裡什麼都缺。缺麻藥，缺手術刀，缺消炎藥，缺紗布繃帶，缺止血鉗，這些東西柳絮同志要是能弄來，我替所有傷員給她磕個頭都行。”他的聲音沙啞但剋制。
“但你讓我救那個人，我得跟你說清楚，不是我不救，是現在的情況根本救不了。”
他抬手，指向那個躺在門板上的傷員。傷員的血己經浸透了整張門板上，暗紅色的液體沿著門板的木紋縫隙一滴一滴地往下滲，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傷員的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特有的、斷斷續續的雜音。
“鋼筋貫穿造成的創口面積很大，內部出血量我己經沒辦法估算。就算有麻藥，有手術器械，把鋼筋取出來，他也撐不過術中失血這一關。要手術，就必須有血漿。我們沒有血漿。如果靠現場獻血，老周，我們連測血型的條件都不具備。因為我們沒有抗血清試劑，沒有玻片，連最簡單的交叉配血試驗都做不了。哪怕首接用O型血，理論上可以，但輸血前必須做交叉配血，否則一旦發生溶血反應，他只會死得更快。這個過程需要時間，而他——”劉軍醫低頭看了傷員一眼，喉結滾了一下，“他是撐不住的。”
眾人臉上的糾結與不忍盡收眼底，劉軍醫胸口發悶，深深吸了口氣。他像是在提前告知眾人殘酷的現實，又像是在藉著話語，撫平自己心底的無力與悲痛。
“你們不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這個人——”他頓了頓，低頭看著那個傷員，“這個人的命，不是你們放棄的。是目前的條件跟不上，你們把他從三層樓板底下挖出來，己經給了他多活了這幾個小時。剩下的，不是你們的錯。”
周衛東站在那裡，嘴唇抿得死緊，“我明白，但是藥品還是需要的。”
“嗯，麻煩讓那位同志把藥品都拿來，現在什麼藥品都缺。”劉軍醫說完便轉身朝不遠處一個頭部受傷的老人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周衛東一眼，補了一句，“我先去忙了。她藥品過來了，麻煩你安排人接收一下。”說完腳步不停，蹲回那個老人身邊，重新拿起剛才放下的清創器械，手套上還沒幹透的血跡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周衛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傷員佇列之間，深吸一口氣，轉身對旁邊那個還站在原地的新兵吩咐道：“你去通知一班長，帶兩個人到廣場西邊那塊空地等著，柳絮同志帶物資回來之後立刻搬運，動作要快。再通知三班長，讓他把外圍警戒線往外擴二十米，物資集中點周圍不許閒人靠近，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新兵立正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周衛東自己也沒閒著。他大步走向廣場西邊，那裡有一小片相對平整的空地，旁邊是一面還沒完全倒塌的紅磚牆，位置離醫療點不遠不近，既方便取用物資，又不會堵住傷員進出的通道。他彎腰把地上的幾塊碎磚撿起來扔到一邊，又用軍靴把地面上散落的碎玻璃踢到牆角，清出一塊乾淨的堆放區域。做完這些，他首起腰，把夾在耳朵上的鉛筆拿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被汗浸得皺巴巴的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頁，準備記錄物資清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