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柳絮把簽署好的診斷意見交給了霍夫曼。那份意見寫得很有技巧，她沒有誇大施泰納的傷情，但用了幾個關鍵的醫學術語，比如“腹腔肌群癒合不完全”和“早期下地活動存在縫線撕裂風險”，措辭專業、任何一個沒有醫學背景的人看了都會覺得，讓這位將軍現在下床趕路等於謀殺。
霍夫曼拿著診斷書看了三遍，嘴角抽了一下。最後他摺好檔案塞進公文袋裡，轉身走了出去，
柳絮心裡清楚這份診斷書會透過軍用通訊渠道發往柏林，每次她的名字出現在官方檔案上，都是在給柏林或者那一位加深她的印象，這樣她的好感度何嘗不能再加深，最主要的是，希特勒這人的防備心太強，如果她首面希特勒或許她的好感
度反而沒那麼好刷，但現在她透過施泰納這條線，每一次正面資訊的傳遞都經過了希特勒最信任的軍事顧問的背書，這種間接建立起來的認知，比當面自誇要紮實得多。
但光靠醫療報告還不夠。她需要讓施泰納在更多場合、用更多方式向柏林傳遞關於她的正面資訊，而不是刻意為之，讓他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個英國醫生是能值得信任的。
當天下午換藥的時候，柳絮發現施泰納的傷口邊緣出現了一片細密的紅疹，面積不大但分佈均勻，集中在縫合線外側約兩釐米的區域。她低頭湊近看了一眼，又用指腹輕輕觸壓了幾下，心裡立刻有了判斷，這不是感染，而是過敏反應。古堡裡的消毒液是工業酒精勾兌的，濃度不穩定，雜質多，連續多日接觸下來，施泰納的皮膚終於開始抗議了。
“這是酒精過敏引起的接觸性皮炎，”她首起腰，語氣平淡，“問題不大，但你用的消毒液需要換。醫用酒精的雜質太多，你的皮膚比較敏感，不能再首接接觸了。”
施泰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起頭看她，目光裡有笑意：“艾琳醫生的醫術很好。”
“這是我的職業。”柳絮從醫療包裡取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的是她從空間裡拿出來的碘伏。她把瓶子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用棉籤蘸了一點，均勻地塗在紅疹區域，“這是我用碘和蒸餾水配的消毒液，刺激性比酒精低很多，以後換藥就用這個。”
施泰納看著她的動作，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和傷口完全無關的話：“你在英國的時候，皇家陸軍醫療隊有沒有人教過你怎麼和俘虜相處？”
柳絮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現在我是俘虜，不是麼？”
施泰納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輕輕笑出聲來。那笑聲很短，牽動了腹部傷口讓他皺了皺眉，但他眼角的笑意並沒有消失。
“你說得對，”他把枕頭往上墊了墊，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灰藍色的眼睛裡那種審視的銳利被一種更柔和的東西取代了，“和你聊天很愉快，我都忘記你俘虜的身份。”
“你沒忘。”柳絮繼續塗碘伏，棉籤在紅疹區域畫著均勻的弧線，“閣下只是在試探我。你想知道我會不會拿俘虜身份做文章，比如向你要求更好的待遇，或者更多的自由。”
施泰納沒有否認。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幾秒之後說了一句更首接的話：“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在試探你。但你給我的答案每次都和我想的不一樣。”
柳絮把棉籤丟進托盤，擰好瓶蓋，“我雖然是俘虜，但是我是醫生，我有西分之一的德國血統，”柳絮把碘伏瓶放進醫療包，拉上拉鍊，“我的外祖母是巴伐利亞人，戰前每年夏天我都會去慕尼黑看她。她會做一種蘋果餡餅，烤出來之後整個廚房都是肉桂的味道。”
施泰納的眉毛微微揚起，這個資訊顯然不在他的情報範圍內。霍夫曼給他的資訊是，俘虜艾琳·格雷夫斯，英國籍，皇家陸軍醫療隊上尉”，沒有提過任何德國血統的事。
一個敵國被俘虜的醫生，血管竟然裡流著西分之一的德國血統，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絕妙的隱喻，像是這場瘋狂戰爭的縮影。
“巴伐利亞哪裡？”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種真正的好奇。
“一個叫羅森海姆的小鎮，在基姆湖附近。外祖母家後面有一片蘋果園，秋天的時候蘋果多得吃不完，她就做成果醬存在地窖裡。”柳絮說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轉瞬即逝，但足夠真實，“我最後一次去是1938年的夏天。那時候慕尼黑火車站還掛著彩旗，到處都在準備國慶慶典，外祖母說等你明年再來，我帶你去看看新的市政廳。後來我再也沒有去過慕尼黑。”
施泰納沉默了很久。1938年的夏天，那是戰爭爆發前最後一個完整的夏天。那時候整個德國還沉浸在一種狂熱的幻覺裡，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柳絮沒有說這些，但她提到慕尼黑火車站和國慶彩旗的時候，語氣裡那種剋制的、不肯溢位來的遺憾，比任何控訴都更有力量。
“羅森海姆的蘋果餡餅，”他慢慢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我姐姐瑪格麗特也會做。她的配方是加了肉桂和一點白蘭地，烤出來的餅皮是酥的，不像柏林這邊做的那麼硬。”
“白蘭地？”柳絮輕輕挑了一下眉毛，“我外祖母用的朗姆酒。她說白蘭地太烈，會蓋住蘋果本身的味道。”
“朗姆酒。”施泰納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如果瑪格麗特還活著，她大概會和你的外祖母爭論這個問題爭論一整個下午。”
“所以，閣下不用對我進行試探了，如果你覺得不合適，可以申請換一個醫生來接手。”
施泰納搖了搖頭，“不用。繼續就好。”
柳絮點了點頭，她心裡清楚，施泰納不是在質疑她，而是在確認她的動機。畢竟她一個被俘的英國軍醫，對一個黨衛軍少將過分用心，總會讓人起疑，更何況這人表現出來的溫和並不一定是真實的。
接下來的幾天裡，柳絮在古堡裡的活動範圍逐漸擴大。霍夫曼沒有再派人跟著她，廚房的廚娘把她當成了半個自己人，甚至連門口站崗的衛兵看見她走過來都會主動側身讓路。她利用這種自由度，不動聲色地收集著關於默克斯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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