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柳絮點點頭,目光平靜如水,毫無懼色,轉向尚宮局那位管事婦人,“那請問尚宮局的管事姑姑,依宮規,查抄宮人住處搜出可疑物品之後,需要當眾核驗物品的來歷和真偽。這支簪子既然是人贓並獲,想必搜出的那一刻就己經由尚宮局記錄在案了。請問管事姑姑,搜出簪子的第一時間,您有沒有親自驗過簪子的成色、刻記和御賜標識?有沒有將它與其他御賜之物的登記冊核對過?”
尚宮局管事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三等宮女開口就是宮規條例,句句都問在要害上。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簪子剛搜出來,還沒來得及核對……”
“那就現在核對。”柳絮眼睛首首盯著她,“御賜之物在尚宮局都有登記冊,每一支簪子的樣式、成色、刻記和賜予日期都記錄在案。請管事姑姑當場取出登記冊,與這支簪子逐項比對。若這支簪子確係御賜之物,且確係從奴婢房中搜出,奴婢甘願領罰;但若這支簪子與登記冊上的記錄有任何不符之處——”她抬眼,目光凌厲而從容,“還請昭容娘娘和管事姑姑給奴婢一個交代。”
趙昭容的臉色變了。她那隻握著錦帕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指節微微泛白。她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彩月,彩月的額角己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哼,你一個小小奴婢,安得昭容娘娘的交代,你也配?”趙昭容旁邊另一個丫頭大聲責問。
尚宮局管事站在那裡,進退兩難,看看趙昭容又看看柳絮,猶豫著不敢開口。她是趙昭容的遠房親戚不假,但柳絮把宮規條文搬了出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要她當場核驗,她如果不核驗,就是失職;如果核驗了發現簪子有問題,趙昭容這出戲就徹底演砸了。她正想打個圓場把這事先拖過去,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朕才幾天沒來,凝香殿就熱鬧成這樣。”李從珂的聲音從突然月門外傳來,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趙昭容臉上的得意瞬間碎成了粉末。她萬萬沒想到李從珂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凝香殿,今天是逢五的日子,按慣例皇帝應該在御書房召見大臣,怎麼忽然跑到後宮來了?她哪裡知道,李從珂今天被石敬瑭使者的一封急報攪得心煩意亂,原定的議事臨時取消,他不想一個人待在御書房生悶氣,便習慣性地拐到了凝香殿來。誰想到剛進院子,就看到這出人贓並獲的好戲。
李從珂走進院門,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衣物和撕破的被褥,又看了看趙昭容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孫姑姑手裡那支還沒來得及藏起來的簪子,眉頭微微皺起,聲音沉了下來:“說,怎麼回事。”
孫姑姑手一抖,差點把簪子掉在地上,連忙跪下磕頭:“回陛下!奴婢奉趙昭容之命搜查凝香殿宮女劉五孃的住處,從她房中搜出了昭容娘娘丟失的御賜赤金鑲寶簪子!人贓並獲,請陛下明察!”她說著把簪子高高舉起,像是舉著一面正義的旗幟。
李從珂伸手接過那支簪子,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他的目光在簪身那道細如髮絲的磨痕上停了一下,又在簪尾那圈還沒擦乾淨的桐油漬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看向站在臺階下被幾個婆子圍住的柳絮。她穿著那件天水碧的褙子,頭髮在剛才的推搡中被扯散了幾縷,垂在耳邊顯得有些狼狽,但她的腰背挺得筆首,目光平靜從容,彷彿整個院子的風暴都和她無關。
“劉五娘,這簪子是你的嗎?”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不是。”柳絮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奴婢從未見過此簪。此簪簪身上有匣中長期存放留下的磨痕,簪尾還有未擦淨的桐油,這應該是新物件才有的特徵。御賜之物系由尚宮局登記造冊後頒發,不可能留有打磨痕跡與油漬。這支簪子根本不是御賜之物,是有人從宮外新買來的仿品,故意埋在奴婢房中,意圖栽贓陷害。”
院子裡一片譁然。趙昭容的臉色從白轉青又轉白,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出囫圇話來:“你、你胡說!”
柳絮沒有看她,而是轉向尚宮局管事,聲音依舊不疾不徐:“管事姑姑,您是尚宮局的老人,掌管內廷財物核驗多年。請您當著陛下的面驗一驗這支簪子,看奴婢說得對不對。若奴婢有半句虛言,甘受宮規處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尚宮局管事身上。那個中年婦人滿頭是汗,跪在地上雙手接過簪子,藉著日光仔細端詳了半晌,又讓隨行的小宮女取了登記冊來比對。她翻冊子的手在發抖,冊頁嘩啦嘩啦地響,翻了老半天才終於抬起頭,聲音虛得像是隨時要斷氣:“回陛下……這支簪子的形制、刻記與登記冊上趙昭容所領御賜簪子有多處不符。簪尾的金絲鑲嵌工藝粗糙,非內造風格;紅寶石的切工也與御賜之物的登記描述有出入。而且如劉五娘所言,簪身確有未擦淨的桐油,疑為新品。此簪……並非御賜真品。”
李從珂接過簪子又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他看了看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尚宮局管事,又看了看臉色慘白說不出話的趙昭容,目光最後落在站在人群中衣衫微亂卻面不改色的柳絮身上。
“有意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像是嘲諷,又像是某種重新審視,“你一個三等宮女,面對誣陷,竟然這麼鎮定。”
然後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昭容,聲音驟然冷厲了幾分,“趙昭容,你告訴朕,這支不是御賜的簪子,怎麼就成了你丟的那支?你的簪子到底丟沒丟?還是說,從頭到尾,根本就沒丟過?而是在構陷?”
趙昭容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頭上的赤金步搖叮噹作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臣妾……臣妾也是被人矇騙……”話說到一半,她己經說不下去了,只能用帕子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起伏著,不知是恐懼、羞愧還是憤怒。
李從珂冷眼看著這個面前狼狽的女人,臉上表情淡漠。他揮了揮手,示意內侍將趙昭容和尚宮局管事帶下去查辦,然後轉過頭,對上柳絮那雙自始至終沒都是一雙鎮定的眼睛。
“你被誣陷成這個樣子,就沒有一絲害怕?”
柳絮跪在地上,微微低下頭,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坦誠:“回陛下,奴婢也害怕,怕的是此事牽連昭儀娘娘,害娘娘的名聲受損、身體受氣。至於奴婢自己的清白,奴婢沒有偷就是沒有偷,簪子上的破綻明明白白,只要有人肯認真看一眼就一定能看出來。奴婢信證據,也信陛下會明察秋毫。”
李從珂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跪了一院子的人都聽見了,所有人都暗暗吃了一驚,陛下近幾個月來,何曾笑過。
“好一個信證據。”他收起笑容,目光深沉而複雜地看著柳絮,“朕這一朝,缺的就是像你這樣肯看證據的人。”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她起身。
【嘀——李從珂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共計30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