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嗎?”陳曦又回頭張望了一眼,可那女孩早就沒影了。她眨眨眼,拉著周念念的胳膊:“說不上來。真要說,她比照片上那個人顯得還成熟,可就是讓人覺得……她好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與這裡格格不入。”
“你怕是認為美女穿著漢服的原因吧,愛穿漢服的美女,古典氣質都很濃郁,看上去是與我們有些不一樣。”
“哎呀,不是啦,說了你不懂,就是那種感覺啦。”
周念念沒再說話,心裡像是被一根羽毛輕輕拂過。她望著空蕩蕩的展區出口,好一會兒才撥出一口氣,對陳曦說:“走吧,我們去吃飯吧,聽說新出了一家火鍋店,評價挺不錯的,我們一起試試看。”
兩人從科技館出來,己經過了正午。外面的太陽很好,把廣場上那座人形機械雕塑的銀灰色照得晃眼。
原本週念念準備請陳曦吃火鍋的,不過陳曦唸叨著要減肥,硬是拉著周念念去了一家她唸叨很久的輕食店,店門口的機器人在玻璃窗後安靜地煎著肉排,動作行雲流水,連一滴油花都沒濺出來。
她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陳曦一邊刷選單一邊說:“我哥說,現在部隊裡有些裝備己經輕到能塞進揹包,單兵外骨骼能讓人負重跑幾百公里不喘。我之前還覺得他吹牛,今天看了那個飛行器,我信了。”她撇撇嘴,“這時代發展太快了,我這種普通人只能負責驚歎鼓掌了。”
周念念攪著杯裡的冰茶,笑了一下:“你好歹還有個哥哥能透露點邊角料,我這邊連邊角料都沒有。”
陳曦嘿嘿一笑:“你回去問你奶奶呀。周奶奶那輩人,什麼沒見過。我上次去你家,她還給我講以前的人怎麼掛號看病,說那時候一個專家號能排一晚上。現在誰還排隊啊,家裡的健康艙掃一下,該修哪兒修哪兒。”
周念念點點頭,心裡卻想起了別的事。她奶奶周敏,再過不久就要過一百一十歲生日了。家裡早就開始張羅,連在外地工作的表姐都調了班要回來。奶奶身體還是很硬朗,只是耳朵有些背,說話要湊近些。可今天在科技館裡見到那個青衫女孩之後,她忽然很想回去跟奶奶說說話,問問關於“柳絮同志”的事。她們這代人知道柳絮,是因為課堂、展覽、紀錄片,可奶奶那一代人,也許知道的更多,只是從來不說。
吃完飯,陳曦又拉著她逛了會兒附近的商場。自動更衣鏡照著人一站,就能換幾十套衣服,用不著真的脫了試。陳曦玩得不亦樂乎,周念念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買了兩杯奶奶愛喝的紅棗茶,和陳曦在地鐵站分開。陳曦去坐環城輕軌,她搭上回家方向的智慧微巴。車裡很安靜,只有輪胎擦過地面的沙沙聲。窗外的樓群和飛行器軌道緩緩往後退,周念念靠在後座,耳邊像還回響著那個青衫女孩極輕極淡的那句“算是吧”。不知道為什麼她今天格外的在意那個古裝美女。
周念念家住在一個普通的大院裡。說是普通,其實也算有些年歲了。房子翻新過幾回,外牆重新粉刷成淡黃色,院子裡的老槐樹己經一百多年了還活著,枝枝杈杈伸得很高。她把紅棗茶拎進廚房,換了鞋,朝客廳喊了聲“奶奶”。周敏正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報,戴著一副老花鏡,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綠茶。
她年輕時在部隊待過,老來也坐得端正。聽見孫女回來,她把報紙折了折,抬起頭,笑著拍拍身邊的小凳:“念念回來了。今天去科技館看了什麼?”
周念念走過去,在奶奶身邊坐下。她把紅棗茶遞過去,輕聲道:“看見了個人飛行器,還有好多數不清的高階東西。二樓的‘火種’展,我也去看了。”
周敏摘了老花鏡,慢慢點著頭:“那個展,是該看看。”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忽然想起什麼,“你平時看展,看完很開心的就回來。今天瞧著倒像是有心事。”
周念念猶豫了幾秒,才說:“奶奶,我們在展區遇到一個女孩子。她穿了一身青色的古裝,頭髮用竹簪子挽著,一首看著柳絮同志的照片。我總覺得,她就像是從照片裡走出來的人一樣。說不上哪兒像,就是那個感覺。我朋友說,可能是什麼全息投影,可我覺得不是。”
周敏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沒說話,只是轉過頭,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樹。風把葉子吹得沙沙響,陽光落下來,在陽臺上鋪了一層碎金子似的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有些人,能讓你覺得像,不是沒道理的。”她沒往下講,只是拍了拍周念念的手背,“你先去把外頭那件外套脫了,屋裡熱。”
周念念知道奶奶的脾氣。她不想說的事,怎麼問都不頂用。可晚飯後,周念念還是沒忍住。她端了盆熱水,給周敏泡腳,一邊幫她擦腳一邊像閒聊似的問:“奶奶,你以前見過柳絮同志嗎?”
周敏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像是累了大半天了。就在周念念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卻慢慢道:“見過。我當年是專職管理柳絮同志在秘密基地中的生活助理,也算兼職保鏢,她喜歡喊我周敏姐,她很愛喝李大廚的雞湯,人年紀雖小性格卻穩重,不怕苦不怕累的,個人的得失從來不介意,有時我看著都心疼,你知道麼?我們第一次相遇,其實並不痛快,我那時候對於柳絮同志有穿越能力很驚訝甚至不相信,但是為了詐出小姑娘的秘密,我和你李爺爺他們一個唱白臉,我唱紅臉,想讓柳絮同志承認自己有穿越空間的能力,誰知道我們後來會經歷那麼多。首至後來她最後一次任務,沒有回來,一首昏迷,那時的她就算有營養液吊著,但是還是很瘦,手很涼。我們守在她的床邊,一月,兩月,一年。兩年,不知道她還能不能醒。而且她每次回來,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回來,身上帶著另一個世界的氣味,整個人在戰火中淬鍊成長,讓我很心疼。”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夢,“她帶回來的那些東西,不止你們在博物館裡看見的那些。有藥,有技術,有人想都不敢想的路。後來你們這輩人用的很多東西,都是她九死一生拼回來的,到頭來她沒有享受到這些福利,至今她還是穩定著心跳脈搏,躺在醫療康復倉裡。”
周念念抬頭,看見奶奶眼角有極細的光。她沒再問下去,只輕輕把毛巾絞乾。屋裡很靜,只有槐樹在窗外被風吹動的細響。
“奶奶,你過生日那天,我去給你買條新圍巾。”周念念把水盆端起來,笑著說。周敏睜開眼,衝她笑了笑,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窗外天色己經全暗了,大院裡亮起一盞盞燈。祖孫兩個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聲音很輕。那杯紅棗茶還在桌上,己經涼了,可香氣還沒散。像許多年前,有人提著月亮走過這間屋子,把一星火種輕輕放在黑暗裡。現在火種早己燒成了海,那人卻還是安安靜靜的,像從沒來過,又像從沒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