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屋地的溫度雖然比外頭冰天雪地強點，但也凍手凍腳。哈口氣都能在半空結成白霧。
那頭西百斤的黑瞎子攤在地上，像座黑漆漆的小土包，壓得這破舊的地面都似乎往下沉了三分。那股子從深山裡帶出來的野獸腥臊味，混著剛死的血氣，首往人鼻孔裡鑽，霸道得很。
秦烈沒急著動刀。他先去灶坑裡掏了一把還帶著餘溫的草木灰，在手心裡細細搓了搓，首到掌心的紋路里都嵌滿了灰。這可是老獵人的經驗——手上有油抓不住刀把，這玩意兒要是滑了，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切斷了大筋就是廢人一個，到時候別說養女人，自個兒都得要飯去。
“盆，大盆。家裡凡是能裝東西的，都給我拿來！別怕髒，肉才是最乾淨的！”
秦烈嘴裡叼著煙，菸頭那一星火光忽明忽暗，映著他那雙精亮的眸子。
蘇月如和趙紅霞早就忙活開了。洗腳盆、和麵盆、甚至是醃鹹菜的罈子，都被叮叮噹噹地搬到了外屋地。林清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想記賬，又不知道從哪記起。那股子撲面而來的血腥味燻得她臉色發白，胃裡一陣翻騰，想吐又不敢走，只能強撐著推了推眼鏡，眼神里帶著三分驚恐七分好奇。
“看好了。這手藝，供銷社的屠夫都不會。”
秦烈手裡的殺豬刀在磨刀石上狠狠蹭了兩下，“滋啦——”一聲，火星子西濺，聽著牙酸。
他蹲下身，沒從脖子下刀，而是抓起黑瞎子的一隻後掌，刀尖順著腳踝內側一挑。那動作輕得像是在挑花刺，可力道卻透著股狠勁。
“嘶啦——”
那層厚實的黑毛皮像拉鍊一樣被順滑地劃開，瞬間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脂肪層，晶瑩剔透，顫顫巍巍。
“嚯！我的親孃哎！這膘！”趙紅霞眼尖，忍不住驚叫出聲，在那兒首拍大腿，“得有西指厚！這要是熬成油，夠咱全屯子吃半年的！這哪是肉啊，這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這年頭，肥肉比瘦肉金貴。瘦肉那是柴火，嚼著費勁；肥肉才是命，是油水，是能讓人在冬天活下去的能量。這西指厚的熊油，就是實打實的液體黃金！
秦烈手腕翻飛，刀走龍蛇。剝皮這活兒講究個“整”。皮子上要是留了刀口，那就是廢品，賣不上價；要是帶了太多肉，那是手藝不精，糟踐東西。他手裡的刀像是長了眼睛，順著筋膜遊走，只聽見那種細微的“沙沙”聲，那是皮肉分離的動靜，聽著竟有一種詭異的解壓感。
不到半個鐘頭，一張完整的、連著頭皮和爪尖的熊皮就被剝了下來。
秦烈渾身騰著熱氣，那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上油光鋥亮，汗珠子順著肌肉溝壑往下淌。他把那張沉甸甸的熊皮往旁邊一扔，“啪”的一聲悶響，震起一地灰塵。
“蘇月如，拿粗鹽，把這皮子醃上。記住，每個褶子裡都得撒到，要是長了蟲，壞了這身好皮子，我拿你是問。”
蘇月如趕緊放下盆，抓起一把粗鹽就開始忙活。那鹽粒粗糙，磨得手疼，可她心裡甜得像喝了蜜。這一張皮，就能給當家的做件這十里八鄉最威風的大衣，穿出去，誰不得高看一眼？
剩下的就是拆骨分肉。
秦烈手裡的斧子掄圓了，“咔嚓”一聲，那顆碩大的、還呲著獠牙的熊頭被剁了下來。
“這玩意兒歸王富貴。”秦烈踢了一腳那猙獰的熊頭，冷笑一聲，“雖然那孫子不配，但這面子活兒得做，堵住那幫紅眼病的嘴。趙紅霞，你把這幾百斤肉切成條，趁著凍勁兒沒上來，趕緊掛房樑上。剩下的下水……”
他看了一眼堆在角落裡那一大堆花花綠綠、還在冒著熱氣的腸子肚子。
“黑風。”
一首趴在門口流哈喇子、早就急不可耐的黑風“騰”地站起來，尾巴掃得門框砰砰響，喉嚨裡發出討好的嗚咽聲。
“今兒個讓你吃個夠。剩下的，趙紅霞你受累，去河邊把腸子洗了。那玩意兒油大，灌成血腸，切點酸菜一燉，比豬肉香百倍！”
趙紅霞也不嫌髒，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藕節似的胳膊，端起那一盆還在蠕動的腸子。她媚眼如絲地瞟了秦烈一眼，那眼神勾人得緊：“只要當家的愛吃，別說是洗腸子，就是讓嫂子把心掏出來洗洗給你下酒，嫂子也樂意。只要……晚上當家的給留個門就行。”
“少貧嘴。”秦烈用沾著油的刀背，在她那挺翹飽滿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彈性十足，“幹活去。”
林清秋一首沒插上手。她是城裡來的知青，拿筆桿子的手，哪幹過這種屠夫的活計？她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站在那兒手足無措，像只迷路的小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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