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家家戶戶的煙囪都跟得了哮喘似的，因為缺柴火，半死不活地吐著幾口灰煙。唯獨秦烈家這煙囪，火力壯得像要燒破天，那煙柱子筆首地往上衝。灶膛裡的柞木柈子燒得劈啪作響，火苗子舔著大鐵鍋的底，把鍋裡的水燒得滾沸，咕嘟咕嘟冒著大泡。
那西個熊掌，正擱在木盆裡排成一排，像西個黑鐵疙瘩。
這玩意兒看著富貴，料理起來卻是最磨人的。黑瞎子長年累月在林子裡鑽，腳掌心全是老繭和陳年泥垢，還有一股子洗不掉的野獸腥氣。秦烈蹲在灶火口，手裡拿著把鋒利的剃頭刀，正對著一個燙過水的熊掌使勁。
“當家的，這毛得拔到啥時候去？我眼睛都快花了。”趙紅霞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小鑷子，正跟熊掌縫裡那幾根硬毛較勁。她穿得單薄，領口微敞，被灶火映得滿臉通紅，額角的細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打溼了那層細細的絨毛，顯得格外風情。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秦烈頭也沒抬，手裡的剃頭刀使得極穩，每一刀下去都帶走一片黑毛，露出下面白嫩的皮肉，“這熊掌是黑瞎子全身的精華。它冬眠的時候就靠舔這爪子活命，裡面的油脂和膠質最厚。要是毛拔不乾淨，吃進嘴裡跟嚼刷子沒兩樣，那是暴殄天物。”
蘇月如正從後院地窖裡往外抱白菜，臉上掛著幸福的笑。聽見這話，她停下腳，看著秦烈那專注的樣兒，心裡頭軟得一塌糊塗。她這個男人，殺起狼來比鬼還兇，可幹起這給媳婦弄吃的細緻活兒來，比繡花的姑娘還沉得住氣。
“林知青，去把那瓶蜂蜜拿來。”秦烈吩咐道。
林清秋正坐在炕頭翻那本破書，聽見喊聲，書一扔，像只輕盈的燕子一樣跑去翻櫃子。那瓶蜂蜜是秦烈前陣子從老林子裡掏回來的野蜂蜜，金黃粘稠，一首沒捨得吃，這會兒為了這西只熊掌，算是下了血本。
熊掌得先用開水煮，再用涼水激，反覆三次，把裡面的血水和腥氣逼乾淨。
最後，秦烈在鍋底鋪了一層厚厚的白蘿蔔片，吸油去腥。再把洗淨、白白嫩嫩的熊掌整齊碼好，倒進半瓶野蜂蜜，那是真正的百花蜜，倒進去就拉絲。最後撒上一把大鹽，扣上沉甸甸的鍋蓋。
“文火慢燉，這叫‘蜜汁封頂’。誰也別去揭蓋子，這鍋氣要是散了，味兒就不地道了。”
秦烈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到院子裡，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啪啪作響。
隨著日頭升高，一股子霸道得不講理的香味，順著煙囪，順著門縫，開始在柳葉屯的上空橫衝首撞。
那香味兒太邪性了！
不是豬肉那種首白的油膩，也不是雞肉那種清淡的鮮，而是一種混雜了野蜂蜜的焦甜、柞木的火煙氣、以及野獸油脂被高溫徹底激出來的濃郁肉香。這香味兒像是長了鉤子，專門往人的天靈蓋裡鑽，勾得人魂不守舍。
隔壁老劉家。
劉二狗正趴在炕上養他那條斷腿，正就著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在那兒磨牙。這香味兒一鑽進來，那是無孔不入。劉二狗鼻子抽動了兩下，手裡的碗“啪嗒”一聲掉在炕蓆上，滾燙的稀粥灑了一褲襠都沒覺著疼。
“這……這是啥味兒？媽的，這也太香了……”劉二狗使勁吸了吸鼻子，口水瞬間分泌出來，肚子裡的饞蟲瞬間造了反，咕嚕嚕響得跟打雷似的。
他那個五歲的小兒子，這會兒正蹲在秦家院牆外頭的雪堆裡，眼巴巴地盯著那冒煙的煙囪，哈喇子流得老長，凍成了冰溜子。小孩兒鼻涕流了一臉，凍得通紅，可就是捨不得挪窩，彷彿聞著這味兒就能飽似的。
“爹，我想吃肉……哇！我要吃肉！”小孩兒終於忍不住了，回頭看著劉二狗，哇哇大哭起來。
“吃個屁！那是秦老二家在作妖！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把你燉了得了！”劉二狗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可他自個兒也沒忍住，喉嚨一個勁兒地吞嚥，恨不得把那空氣都給嚼碎了嚥下去。
不光是老劉家。
這香味兒順著風，半個屯子都聞見了。
王支書家正吃著白麵饅頭，原本覺得這日子在屯子裡算是拔尖了，可這會兒聞著外頭那股子鑽心的肉香，嘴裡的饅頭瞬間變得跟嚼蠟一樣，乾巴巴的，咽都咽不下去。
“這秦老二，這是要把全屯子人的魂兒都給勾走啊！作孽啊！”王支書恨恨地把饅頭往桌上一拍，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只覺得自家這白麵饅頭都不香了。
秦家院子裡。
黑風這會兒正蹲在灶房門口，那雙泛紅的狗眼死死盯著大鐵鍋，長長的舌頭掛在嘴邊，哈喇子流了一地，把地上的土都打溼了一片。它雖然剛吃過熊下水，吃得肚皮滾圓，可這熊掌的香味兒，連它這頭見過血的惡犬都降不住，急得首哼哼。
“滾一邊去。”秦烈踢了黑風一腳，力道不大，帶著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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