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龍姐那間不起眼的小院,秦烈懷裡像是揣了團火,沉甸甸的,燙心窩子。
那信封裡裝的不是紙,是二十八張嶄新的大團結,還有幾張花花綠綠、比錢還金貴的票據。
這年頭,兩百八十塊錢是個啥概念?
柳葉屯那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壯勞力,從春種累到秋收,刨去一家老小的嚼裹,年底能剩下三十塊錢,那都得給祖宗燒高香。而秦烈這一趟,一顆熊膽,就頂得上全屯子人幹大半年的總和。
“秦烈……咱們真有這麼多錢了?”
林清秋走在縣城的煤渣路上,腳底下像踩著棉花,輕飄飄的不真實。她那隻凍得發紅的小手,死死攥著秦烈的軍大衣衣角,指節都用力得發白,生怕一鬆手夢就醒了。
“這就覺得多了?”秦烈停下腳,隔著厚棉襖拍了拍懷裡的信封,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這只是個開頭。以後,老子讓你拿大團結當柴火燒。走,去百貨大樓!”
縣城的百貨大樓,那是全縣最氣派的地界。三層高的紅磚樓,玻璃窗擦得鋥亮,大門口掛著“為人民服務”的紅牌子,進進出出的都是穿著體面的城裡人。
一進門,一股子混合了雪花膏、新布料和糖果的甜香味兒撲面而來。林清秋被晃花了眼,這裡的櫃檯像是沒有盡頭,擺滿了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東西。
的確良布料五顏六色,上海牌手錶滴答作響,海鷗相機泛著冷光……當然,最扎眼的,還是擺在正中間那個臺子上,被紅綢子繫著的“鳳凰牌”腳踏車。
黑色的車漆亮得能照人影,電鍍的車把閃閃發光,那是這個年代的“勞斯萊斯”。
櫃檯後面,一個燙著時髦捲髮、穿著掐腰列寧裝的售貨員正翹著二郎腿。她手裡拿著把小鏡子,正專心致志地修著眉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秦烈帶著林清秋大步走過去,指節在玻璃櫃臺上輕輕敲了敲。
“同志,這臺鳳凰牌,給我提出來。”
售貨員手裡的眉鑷子頓了一下,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秦烈——舊軍大衣,解放鞋,滿身的菸草味和還沒散盡的野獸腥氣。
“有票嗎?”她從鼻孔裡哼出一聲,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飾,就像在看一個進城討飯的盲流,“沒票一邊待著去,別擋著光,耽誤我幹活。”
秦烈沒廢話,首接從懷裡掏出那張龍姐給的、嶄新的腳踏車票,往櫃檯上一拍。
“啪!”聲音清脆。
售貨員這回算是正眼看了。她捏起那張票,對著光照了照,又狐疑地盯著秦烈那張冷硬的臉,陰陽怪氣地說道:“喲,票倒是真的。哪來的?別是偷的或者是撿的吧?這年頭,有些鄉下人手腳可不乾淨。”
周圍買東西的顧客都停下了腳,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圍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響。
林清秋氣得臉都白了,身子微微發抖,那是讀書人的自尊心被踐踏後的憤怒。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雖顫卻堅定:“你怎麼能看人下菜碟?我們有票有錢,是正經買東西,你憑什麼汙衊人?”
“喲,還帶了個小狐狸精。”售貨員嗤笑一聲,把鏡子往桌上一扣,叉著腰尖酸刻薄地罵道,“長得倒是挺俊,可惜眼瞎,跟了個窮鬼。這車兩百塊!加上票還得要工業券!把你倆賣了都不值這個數!”
秦烈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眼底那股子在雪原上殺狼宰熊的煞氣陡然爆發。
他沒再廢話,甚至懶得跟這種勢利眼多費口舌。
他伸手探進懷裡,掏出那個沉甸甸的信封,猛地往櫃檯上一砸!
“嘩啦——!!”
信封口沒封嚴,一疊疊整整齊齊、嶄新的大團結像是紅色的磚頭一樣散落開來,鋪滿了半個櫃檯。那紅彤彤的顏色,刺得人眼暈,震得人心顫。
整個百貨大樓一樓,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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