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蹲在雪地裡，身上穿著白大褂，她從兜裡掏出一把千分尺，這玩意兒在整個大興安嶺都找不出第二把，是林清秋託省城供銷社關係才弄來的高階貨，她把千分尺探進那根銀白色槍管裡頭，兩根手指頭捏旋鈕來回轉悠，湊近仔細看上面的刻度，劉大柱站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老孫也把五六式步槍抱在懷裡，眼巴巴瞅著白芷手裡的尺子，周圍幾百號工人圍成一個大圈，全都伸長脖子，生怕錯過一丁點動靜。
白芷看完千分尺，又換一把游標卡尺卡住槍管外壁，她站起身，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大聲報出資料。
“外徑誤差零點零零八毫米，內徑誤差零點零零西毫米，膛線切削平滑度完全達標，這根槍管的各項資料，不僅符合咱們國家的軍工標準，比那個什麼克虜伯機床出廠說明書上寫的最高精度，還要高出百分之十五！”
這話一齣，院子裡幾百號工人全嚷嚷起來。
劉大柱高興的拿破布首拍大腿，扯著嗓門喊。
“成了，咱們自己造出來了，誰說沒洋鬼子咱們就幹不成事！”
白芷把手裡的量具遞給老首長身邊的警衛員，那警衛員是個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接過來自己又量一遍，轉頭衝著老首長重重點頭，大聲彙報。
“首長，這女同志報的資料一點不差，全都是超高精度的極品貨，咱們軍區兵工廠那些蘇聯老機器，保準造不出這麼好的槍管！”
老首長聽完，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他轉頭盯著史密斯，聲音洪亮的喊叫。
“史密斯參贊，你聽清楚沒有，你們德國專家搞不定的東西，咱們中國的工人自己搞定了，你們原廠造不出來的精度，咱們柳葉屯機械廠造出來了，你還有什麼屁放！”
史密斯那張臉漲的通紅，他一把推開旁邊的翻譯，邁開大步衝到槍管跟前，奪過警衛員手裡的卡尺自己量起來，他翻來覆去量好幾遍，手抖的拿不住東西，吧嗒一聲，卡尺掉在雪窩子裡。
他是個懂技術的，自己心裡門清，這種精度沒有極其穩定的傳動系統根本做不到，可這機器明明被他們鎖死主機板，這幫鄉下土包子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
史密斯扯著嗓子大喊大叫，連那身昂貴的羊絨大衣沾泥水也顧不上。
“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你們作弊，你們用銼刀手工打磨作弊！”
秦烈兩步跨上前，揪住史密斯那件高檔羊絨大衣的領子，單手就把這洋鬼子提溜雙腳離地，他一米八八的大個子，古銅色的肌肉把那件粗布褂子撐的鼓鼓囊囊，壓的史密斯喘不過氣。
秦烈張嘴就是滿嘴濃濃的東北大碴子味。
“老子沒工夫跟你在這扯洋蛋，老子花真金白銀五百萬外匯買回來的機器，錢早就打到你們賬上，這機器就是老子的私有財產，那個叫漢斯的廢物自己沒本事，還敢開口找老子要三百萬的股份，老子讓他去掃廁所都是抬舉他，現在機器老子自己改好了，活也幹出來了，你想空手套白狼把機器拉走，你當大興安嶺是你家後院呢，你當現在是八國聯軍進北京那會兒呢，現在是新中國！”
秦烈手腕一甩，把史密斯扔在雪地裡，他指著大門外大吼。
“領著你的人，滾回你們的大使館去，以後再敢來柳葉屯找茬，老子打斷你的狗腿扔進老林子裡喂野豬！”
史密斯摔的七葷八素，抬頭瞅見秦烈腰裡別的那把黑星手槍，再看看炮樓上那挺黑洞洞的馬克沁重機槍，嚇的連個屁都不敢放，他從地上爬起來，領著翻譯連滾帶爬的往門外跑，鑽進吉普車裡一溜煙跑沒影了。
劉建國癱坐在地上，眼瞅著史密斯跑了，明白這回徹底完犢子，他順著雪地爬到老首長腳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饒。
“首長，我錯了，我被洋人矇蔽雙眼，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我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孃要養活啊！”
老首長冷哼一聲，抬起腳把劉建國踹翻在地，指著他的鼻子罵。
“少拿你老孃當擋箭牌，你幹出這種出賣國家利益的勾當，你老孃都得跟著你丟人現眼，你就是革命隊伍裡的蛀蟲！”
老首長衝著身後的警衛員揮手。
“把這個軟骨頭給我拷起來，帶回軍區保衛科嚴加審問，好好查查他跟洋鬼子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這種破壞軍工生產的敗類，必須嚴懲不貸！”
兩個警衛員大步上前，從腰裡掏出亮鋥鋥的七九式手銬，咔嚓一聲把劉建國銬個結實，兩人架著劉建國的胳膊，連拖帶拽把他拉出大門，扔進卡車車廂裡，門外那三十多個武裝幹警一看這陣勢，哪還敢多待，紛紛爬上卡車，跟著劉建國一起灰溜溜的撤了。
一場大風波就這麼被硬生生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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