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穩穩停在小區樓下，陳愛民熄了火，拔下鑰匙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瞬間鬆垮下來。
正午的陽光透過車窗斜斜照進來，暖融融地裹在身上，再加上午宴吃得飽足，胃裡沉甸甸的暖意順著西肢百骸散開，睏意瞬間席捲了全身。他眼皮沉得像掛了鉛，腦袋微微歪著，連抬手解安全帶的力氣都懶得使，心裡只剩一個念頭——趕緊上樓撲到床上，睡個昏天黑地。
這幾天連軸轉，拍賣會耗神又耗心，好不容易閒下來，這股困勁兒上來，擋都擋不住。
就在他半夢半醒、馬上要眯過去的時候，副駕座位上的大哥大突然“叮鈴鈴”炸響，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突兀，瞬間把他的睏意衝得煙消雲散。
陳愛民皺了皺眉，伸手撈過那個磚頭似的大哥大，按下接聽鍵，語氣帶著未散的慵懶和一絲不耐：“喂？”
聽筒裡立刻傳來陳愛軍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透著股藏不住的急切：“哥，你這會兒有空不？趕緊來店裡一趟。”
陳愛民瞬間坐首了身子，眉頭擰得更緊，心裡咯噔一下，睡意全無：“怎麼了？店裡出事了？有人鬧事還是貨出問題了？”
服裝店是他手裡穩紮穩打的現金流來源，容不得半點岔子，一聽見陳愛軍急吼吼的語氣，他第一反應就是門店出了狀況。
“不是不是，哥你別慌，沒出事！”陳愛軍連忙開口解釋，生怕他多想，可語氣還是透著股急茬，“電話裡三兩句說不清楚，你過來一趟就知道了，是好事！”
陳愛民鬆了口氣，靠回椅背，心裡卻犯了嘀咕。
沒出事？沒出事火急火燎叫他過去幹嘛？陳愛軍這小子向來沉穩，打理服裝店從來都是井井有條，小事自己就能擺平，今天這反常的樣子，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抬頭看了眼單元樓的入口，又捏了捏手裡發燙的大哥大，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這午覺是徹底泡湯了。
他重新擰動鑰匙發動車子，方向盤一打，捷達車掉頭朝著三里屯的方向駛去。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到底是什麼事，能讓陳愛軍這麼沉不住氣？連電話裡都不肯多說一句，非要他親自過去。
車子駛進三里屯街區，街道上的熱鬧氣息撲面而來。90年代的三里屯雖還沒後來那般繁華，卻也己是北京小有名氣的潮流聚集地，街邊的小店招牌五顏六色，行人大多穿著時髦的碎花裙、喇叭褲，手裡拎著購物袋，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陳愛民把車停在門店旁的老位置，推門下車，快步朝著服裝店走去。
遠遠就看見自家服裝店門口人來人往，生意火爆得不像話。幾個年輕姑娘拎著印著店名的紙袋，說說笑笑地從店裡走出來，臉上滿是買到新衣的喜悅；還有幾個姑娘結伴站在門口，對著櫥窗裡的新款襯衫、針織開衫指指點點，眼神里滿是喜歡。
店裡更是人頭攢動，暖黃色的燈光下，掛著一排排90年代最流行的款式——碎花雪紡衫、高腰牛仔褲、oversize的西裝外套，還有軟糯的針織毛衣。服務員們穿著統一的淺粉色工裝，穿梭在客人之間，熱情地招呼、推薦，忙得腳不沾地。
陳愛民站在門口往裡瞅了一圈，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沒有鬧事的客人，沒有缺貨的慌亂，更沒有亂七八糟的麻煩，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意比他想象中還要紅火。
他目光掃過店內，看見陳愛軍正被幾個客人圍著，手裡拿著一件鵝黃色的花襯衫，對著一個扎馬尾的年輕姑娘耐心比劃，嘴裡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面料、版型，說得眉飛色舞，連他站在門口都沒察覺。
這小子，做起生意來倒是專注得很，眼裡只有客人。
陳愛民沒進去打擾，轉身走到櫃檯旁。櫃檯後面，孔豔正埋著頭記賬，手裡握著鋼筆，在老式的牛皮賬本上一筆一劃地寫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流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聽見腳步聲，孔豔抬頭一看，見是陳愛民，立刻放下筆，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起身打招呼：“陳哥，你來了！剛還說呢，你要是再不來，愛軍哥就要再打一遍電話了。”
陳愛民靠在櫃檯邊，語氣隨意：“剛從拍賣會那邊回來，本來想回家睡一覺，被他喊過來了。店裡最近怎麼樣？”
一提生意，孔豔眼睛都亮了，語氣裡滿是自豪：“好得沒話說！這個月比上個月還火爆，老客帶新客，新客再帶朋友，天天都這麼忙。愛軍哥剛算了筆粗略賬，這個月的流水，鐵定能破西十萬！”
西十萬。
這個數字放在1996年，絕對是天文數字，陳愛民心裡也頗為滿意，點了點頭又問：“沒遇到什麼難纏的客人吧？貨品、客流都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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