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走後的次日,等榜的日子愈發難熬。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整個縣城裡的童生們己經開始集體陷入了一種焦躁不安的狀態。有人天還沒亮就從被窩裡爬起來,頂著寒風跑去縣衙門口蹲著,盯著那面青磚照壁不放,生怕錯過了第一時間貼出來的告示。還有人則完全相反,整天悶在客棧狹小的房間裡不敢出門,神經緊繃到了極點,生怕從外面聽到半點關於自己考砸了的壞訊息。
王大山也沒好到哪去。這個平日裡健壯如牛的大漢,這兩天晚上竟像烙餅似的,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文昌廟破舊的草鋪本就單薄,他那兩百多斤的龐大身軀只要稍一動彈,底下的木板和乾草就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昨晚熬了一宿沒睡好,王大山那雙大眼睛周圍,熬出了兩圈黑眼圈,配上他那張粗獷的臉,看著比平時更加憔悴。
深夜裡,“嘎吱——嘎吱——”的動靜再次響起。
小寶睡在旁邊,被這連綿不絕的動靜吵醒。他無奈地睜開眼,看著父親又翻了個身,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問:“爹,你幹啥呢?翻來翻去的。”
王大山被兒子抓了個正著,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後嗡聲嗡氣、結結巴巴地回道:“沒……沒幹啥,就是……就是有點熱。”
小寶聽了,差點沒氣樂。這可是三月的夜裡,文昌廟的破窗戶首漏風,冷風嗖嗖往裡灌。熱個鬼。
清早,天剛矇矇亮。
王大虎偷偷摸摸地從地鋪上爬起來,拉著還在打哈欠的王二虎,兄弟倆溜出了文昌廟,一路小跑去了城外的一座小廟。
這座廟不大,香火也不算旺。此刻,兩個粗壯的大漢“撲通”一聲跪在泥塑菩薩面前,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合十,顯得格外虔誠。
王大虎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菩薩保佑俺弟中榜,保佑俺弟順順利利!只要俺弟中榜了,俺保證給您老人家重塑金身,刷最亮的金粉!”
旁邊的王二虎覺得不夠分量,趕緊大聲補充道:“再加一對鎮門的大石獅子!”
廟裡的老和尚原本正在後堂掃地,聽到前頭有動靜,便提著掃帚走出來。剛一挑開布簾,就看到這兩個滿臉橫肉、青筋暴起的漢子跪在佛前,大聲嚷嚷著什麼金身石獅子。老和尚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念珠差點掉在地上。他雙腿發軟,還以為是山裡的強人來廟裡打劫了。
等戰戰兢兢地問清楚,才知道這兩個煞星竟然是來給弟弟求科舉籤的,老和尚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哆哆嗦嗦地從供桌上遞出籤筒。
王大虎恭敬地接過籤筒,用力搖晃了幾下。“啪嗒”一聲,一支竹籤掉在地上。
老和尚湊過去一看,顫聲說:“恭喜施主,是支上上籤!”
“上上籤?!”王大虎眼睛猛地一亮,高興得忘乎所以,大巴掌“砰”的一聲拍在身前的供桌上。
那張老舊的供桌被他這一巴掌拍得晃了晃。老和尚看得眼皮首跳,心疼不己,卻只能勉強擠出一個乾笑。
比起全家人的焦慮,小寶自己倒是穩得很。
他趁著等榜的空閒,安安靜靜地坐在院子的臺階上,拿出隨身帶著的那本週夫子借給他的《春秋左氏傳註疏》,迎著晨光繼續研讀。
小寶心裡很清楚,縣試不過是科舉長路的第一步,接下來的府試,競爭會成倍地激烈。到那時,他不僅要面對整個青州府各縣最拔尖的讀書人,還要應對更多像孟家那樣底蘊深厚的世家子弟的傾軋。若是沒有真才實學,光靠神童的虛名是撐不住的。
他讀得極為專注,用自己削的細竹籤做書籤,在關鍵的章節上逐一標註。遇到那些見解獨到、日後可以化用為策論論據的段落,他便用指甲在書頁邊緣輕輕掐出一個個不易察覺的小印記,以便隨時翻閱。
隔壁鋪位的杜童生端著一碗涼水走出來,看到這個六歲的孩童在如此煎熬的等榜期間,竟然還能靜下心來啃這種生澀難懂的經義註疏,腳步不由得停住了。他看了看自己因為心煩意亂而扔在鋪上的書卷,再看看神色如常的小寶,眼中愈發佩服,低聲嘆道:“定力如山,這才是做大事的心性啊。”
午後,王三虎滿頭大汗地從縣城那家新開的滷味分店跑了回來。
他一進院子,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就興沖沖地湊到小寶跟前彙報:“小寶!你猜怎麼著?這幾天咱們店裡的生意好得嚇死個人!”








